《从哪里开始》祈青山

71、冲突 他是个很清

　　结婚听起来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对于段钦而言。

　　他家庭幸福，上中学尽管不常待在家里也知道宋舒仪和段严成的恩爱，不是什么商业联姻，是真正碰见喜欢上彼此后水到渠成结婚成为一家人的样子。
　　之前，他谈不上期待，毕竟没有一个具象的对象。

　　至于国外的那段恋情，因为那时太过年轻，所以根本没往这里想。
　　但这次却不太一样。
　　不是他成天怎么想着要把裴晓拐回家结婚，是很自然的需求，是看到她就会漫上来的一个想法，是希望对方也跟自己一样想法的期盼。

　　可这段时间他却感觉到裴晓的逃避，或许不是从这段时间，或许这点逃避像是错觉，她仍旧喜欢他，只是心里好像有其他更加重要的想法，因为没有化解，又轻易做不出决定，所以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不过是被问到一句类似的话，甚至不是问她自己，也足够心绪混乱。

　　……
　　裴晓不知道他看得这样清楚，如果看得这样清楚又为什么不问，其实他一直以来坦诚又直接，只是好像碰上她，某些话便问也不敢问。
　　是因为她的身体曾经出过那样的问题吗？
　　被他的眼神注视着，她脑子一团浆糊，再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这个答案，段钦闭了闭眼，心里沉到最底又开始发凉，可相反，他的嗓音又十分平静:“虽然现在你可能没想清楚，但大概就是最真实的想法……所以你跟我谈恋爱就是过这几年，然后分不分开也无所谓？”
　　他握住她肩膀，还要她抬头看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晓说得很艰难，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或许会让人觉得很累，累到或许会想放弃她。
　　所以说不出口。
　　脑袋混乱下，让她竟然脱口而出:“段钦，你喜欢上我会不会有小姨的原因？”

　　因为对曾经的某一个重要的亲人某一件事感到愧疚和遗憾，于是再次碰上一个类似情况时，很容易情感转嫁。
　　走想要“关心”引发的情绪，久而久之……

　　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段钦皱起眉:“在想什么？宋清云乱讲的话你也信了？”

　　裴晓:“她没说什么，也没说完……我只是自己想到。”

　　肩膀上的手松开了，段钦脸上不再有什么表情，片刻之后还是开口:“娱乐圈里的人压力很大，我碰到过这样的人，但我没有喜欢上她们。”
　　略微停顿两秒，他接着说:“如果你是因为想跟我分手所以说出这个理由，其实可以直说。”

　　听见这句话，裴晓压在沙发枕底下的一只手不可自控地发颤起来，却始终没说话。
　　她越沉默的时候段钦也越沉默，最后是他先起身离开，沙发上的包被他伸手勾走，门打开光线落进来，又顷刻关住，过了几秒传来隔壁房间关门的声响。

　　裴晓最终闭上了眼，好像在自暴自弃，可转念一想，觉得停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时间不长不短，回忆足够好。

　　她忽然又想起吴洛闻说她的话，当时没觉得多戳人心口，此刻却觉得自己确实是这样的人。
　　轻飘飘的不近人情。
　　可以靠近，但再靠近就会感到害怕，害怕的太复杂，说不清就是她的毛病。

　　她的确不适合跟任何人一起。

　　裴晓被夏小棠一通电话打断思绪时，才发现已经快七点钟了，她在沙发上干坐了一个小时，是让她去吃饭，还问她要不要泡温泉。
　　原本说好晚上不一起吃的，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来问这一句。

　　她打开房间的灯，拿着手机走进洗手间，在透亮的镜子前看到了自己的泪流满面，没法见人。
　　算了。
　　裴晓忽视自己僵硬的指尖，给她发过去:【你们去吃吧，刚刚直播有点累，我叫餐到房间】

　　真的叫了餐。
　　因为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太不正常，起码需要一点正常的痕迹。

　　后面裴晓很早就入睡，睡了一觉起来不过才四五点钟，天都没亮，黑沉沉一片，她睁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洗漱好又很快收拾好包裹，民宿预订了两天，本来是今天下午离开，但现在实在有些尴尬，她也暂时没办法跟段钦同坐一辆车。
　　干脆就先走。
　　想着要不等大家醒了一起说一声再走，可那时候她跟段钦的状态很容易被看出来，不是很想这样，于是给段钦和夏小棠发了条临时需要工作的消息，便背着包下楼了。
　　可刚把房卡递给上了夜班看着状态一般的前台，楼梯上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裴晓扭头看过去，果然段钦从拐角处走了下来，身上穿了件黑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黑色工装裤，空空荡荡拿了个手机就走过来，神情看不出来任何情绪，只是目光不再落到她脸上，淡声说了句:“我送你。”

　　“不用。”裴晓愣了下，“我等会打车就好了。”

　　“这里打不到车。”段钦没再跟她商量，看了眼前台见退房成功后便往外走，口袋里摸出一张口罩戴上，坐进车里便扣上了安全带。
　　裴晓于是也戴上口罩，习惯性坐进副驾驶座，系安全带时才迟滞一秒，不过很快又略过，车开出了一段路才僵硬开口问了句:“你是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段钦总不可能说自己一晚上都没睡着，所以谈不上吵醒。
　　谈恋爱谈着谈着，偶尔很想要面子，尤其是这种时刻。
　　他掩饰得太好，除了一点点黑眼圈其余没有任何异常，裴晓本来就不看他此刻更是完全没看出来，不然大概要说他疲劳驾驶，更不会让他送。

　　一路无话。
　　就算是第一次见面，两人之间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沉默，从山上下去到万象的路程不过是半个多小时，裴晓却如坐针毡，到的时候她说一声谢谢，段钦没有理她。
　　不过她说谎说得显而易见，他也没有戳破她。

　　进万象的时候当然没有人，裴晓缩在二楼的沙发上又半梦半醒地闭着眼睛睡了一觉，是被唐嘉发出的声音吵醒的。
　　唐嘉是被她吓了一跳。
　　今天没什么事做，本来来一趟工作室是想照看一下花花草草，没想到看到二楼灯开了，于是往上走，找了好几个房间没见着人，正寻思着是不是昨晚忘光了，一走出来冷不丁看见缩在沙发角落，被黑色沙发毯盖住的一个人。
　　脸全部缩了进去，整个人跟黑色沙发几乎要融为一体。

　　他真吓了一大跳，往后一步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柜子上放着的摆饰，陶瓷摔在地板上没碎，沙发上的人被吵醒了。
　　黑色沙发毯往下一扯，裴晓的脸露了出来。

　　看着完全没睡好，还有点没血色的苍白。

　　唐嘉松口气，把陶瓷摆件往里挪了挪放好，又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礼貌地问她:“你在这里演鬼片吗？”

　　裴晓:“？”
　　不想说话。
　　不想应这种没意义的话。

　　“昨天不是说在山上，怎么这会出现在这里了？”

　　“你也说了是昨天。”裴晓应得格外敷衍。

　　“……你真去山里散步了累成这样？”

　　“……”

　　想想一个人出现在这儿就不太对劲，但后来唐嘉什么也没问，扯着她去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把她吃清醒了点。
　　脸上也有了血色。

　　“昨天直播说那些话干嘛呢？”他又问她。

　　裴晓顿了两秒，慢吞吞地回:“我昨天说了太多话，你指哪句？”
　　“……以后不直播了。”
　　“你问的问题好无聊……我一开始就不喜欢直播，你也不是不知道。”
　　“……”

　　被一句话堵回来，唐嘉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倒是想到一件事，“下周佛罗伦萨那个颁奖典礼你没忘吧？”

　　是关于电影的配音演员提名，她和司华在其中，唐嘉也受邀。
　　“没忘。”前两个星期刚收到邀请时唐嘉就发消息跟她说了八百遍，看起来很紧张，裴晓怎么敢忘。
　　她忽然又莫名想到，下个月七月份，去佛罗伦萨的时间恰好是段钦去摩德纳的时间，两地相差很近，去年的时候她还在奔赴，现在却想退开了。

　　唐嘉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一通电话打过来，他又着急忙慌地走了，裴晓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也接到一通电话，是崔愿打过来的。
　　要来找她，问她在哪儿。
　　想了下，干脆约在了万象见，她有点懒得动。

　　*
　　裴晓没想到崔愿是真有事，大事。
　　刚一见面连大门也来不及关，跑进来在她对面就跟她说:“我的转岗申请通过了！”

　　裴晓愣了下，“什么转岗？”
　　虽然一直知道崔愿不愿意当娱乐记者，但这个申请她是真没听见过。

　　崔愿:“战地记者……我没跟你说过？”

　　“你疯了？”裴晓微微睁大眼睛，心脏狂跳起来:“你之前根本没打算跟我说吧，转岗战地记者起码从半年前就要开始准备了。”

　　崔愿:“……”
　　她有点心虚地眨了眨眼，看裴晓这副反应，声音都变小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一直当娱乐记者的嘛。”

　　裴晓面无表情:“那你可以有别的选择，也可以辞职……而不是去国外战乱地区。”

　　“你干嘛呀？这不挺好的一件事，没有我总有别人，我希望是我。”

　　“我不希望。”

　　“……”
　　崔愿瞅她一眼后又瞅一眼，小声说:“你放心，我现在还没什么经验，得先培训然后再去，说不准我就放弃了。”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裴晓感觉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了，反正崔愿决定好的事谁也反驳不了，曾经或许她的外婆可以，但对方已经离世了。
　　所以她现在好像做什么都可以。

　　“但我已经迈出这一步，我不能不负责任，或许我去感受一下就会觉得自己追求的有些虚无缥缈，那个时候也不会再坚持什么了。”崔愿认真跟她说，说了好一会儿，半个小时，口干舌燥了裴晓才点了点头。
　　不过看起来还是担心，她只好灌了几口水后开始转移话题:“你最近跟段钦还好吧？”

　　天地良心，她这话真是随口一问，可一问出口，她就看见裴晓神情变得不自在起来。据她多年的了解，这就是出问题了！
　　但她有点难以想象，因为裴晓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他，起码在这个方面，崔愿没见过她对别人这样。
　　“因为什么闹矛盾了？”

　　“也不是闹矛盾。”裴晓叹了口气，还是坦诚说:“就是……应该是分手了。”

　　崔愿有点惊讶:“谁提的？”

　　“自然而然……那可能是我默认的。”裴晓垂下眼，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慢吞吞地喝，连续两件事发生，一个在意料之中，一个在意料之外，她还有点混乱，完全没注意到门外倏尔停在那里的黑色车子。

　　崔愿也没注意，她有点沉浸在刚刚裴晓跟她说的话里了，没发现那扇敞开的门忽然有一道长长的影子光临，然后又在她说出下一句话时停在门口戛然而止——
　　“他想结婚，你不想跟他结婚，所以你们就分手了？！”她这么猜测，声音有些高。

　　裴晓停滞两秒，“他也没有说结婚的事，就是确实是我提起来的……”

　　崔愿:“你提什么？你还能把你心里那些话说出来吗？”

　　“……”裴晓嘴硬地反驳:“为什么不能？”

　　世上总有风水轮流转，却没想到转这么快，前几分钟的场景顷刻翻转，轮到崔愿面无表情看着她，戳破她内心的想法:“你说不出来，因为觉得迟早的事，也觉得他得知你的想法后迟早会感到疲惫，所以还不如现在就分开。”
　　她又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晓晓，你怎么跟我一样悲观？”

　　虽然经历不同，但裴晓跟她这两条蜿蜒的线好像曲折着走向同一个方向了。
　　她看得这样清楚，以至于裴晓心口又一阵阵发疼起来，对，就是这么想的，不敢再继续，害怕某一天真的到了怎样完全看淡了的、毫无感情的收场，那似乎会让她更加痛苦。
　　所以归根到底，她是个自私的人，不愿意看到那种场景，所以停留在此刻。
　　刚好。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此刻似乎连眨眼也开始变得艰难，所以喉咙听起来有些沙哑的干涩:“对。”

　　“那他怎么办？”

　　“他真的很好，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所以我的想法显得很没必要，或许……或许，”这里她说了好几次也没真的说出来，只能接着往下说:“以前隔着网线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很清醒的人，会及时远离我的。”
　　最后她想弯起唇笑一下，可唇角尚未扬起，门边倏尔传过来两声敲门声，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她扭过头，看见段钦站在那儿，神情淡淡收回手，“抱歉，门没关听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