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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冷淡 一闪而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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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晓还记得自己被车撞到的感觉。
或许也称不上感觉。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先感受到了疼痛,大脑的眩晕,继而彻底昏睡了过去。
离死亡只剩一线之差时,对她来说并不觉得恐惧,因为真的太过短暂,她真正感觉自己血液倒流,真正开始感到害怕时,是在醒来之后。
一种很恍惚的感觉。
但她在习惯以后,仍旧觉得没有什么。
可惜她的身体机能依然出现了问题,她需要去治疗,边生活边治疗,边读书边治疗,白色跟她相得益彰,消毒水的气味跟她融为一体……只有那个天台,带着天空和草地的气息,是不一样的。
有她喜欢的气息。
所以她在那里睡了一觉。
那段时间里,第二次感到害怕的时候不是怕自己好不起来,而是某一天早上醒过来,她听见父母的声音时心脏忽然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下意识的反应。
那里的书实在很多,因为看不见,都成了有声书,学校里的课程听完了就开始翻医书,大多数时候裴晓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容易听得昏昏欲睡,但又觉得很好打发时间,所以陆陆续续也听了十几本,于是她就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
如果又出了问题的话,爸爸妈妈会怎么样?
他们会很痛苦吧。
很痛苦地爱她。
然后她也会感到痛苦。
既然如此的话,只需要有一个人痛苦。
只是过了很多年想起来的时候,那几年也没有艰难成什么样,她只是有时候总提不起力气,不想去见人,不想交流,私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割裂地在学校在家庭扮演一个平淡的角色,就算偶尔被发现也只是不过如此的问题。
边压抑边释放,她终于有一天感觉自己能够自洽了。
不再抵抗新认识的人,虽然成为朋友后一旦在物理距离上分离这段友情也会随之淡化,但也不错,因为世上都很多这种例子,她并不特别,也不至于奇怪。
她找到了自己看着屏幕奔赴现场可以追逐的人,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所以就算在妥协的路上也没觉得难捱。
但她发现自己太容易动摇了。
看到电影时容易动摇。
吴洛闻说她轻描淡写其实没有在意过他的时候……好像他说的是对的。
林寒问她是否可以跟一个人长久亲密在一起时……她开始反问自己。
但是不能看到段钦。
因为看到他,这些动摇显得微不足道,可虽然微小,又切实存在,偶尔跳出来影响她,她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奇怪的人。
在他面前。
……
此刻裴晓再一次心慌,应该不至于害怕,去年得知赛车比赛事故时的那个情绪能称之为害怕,但是这次……
他的眼神那样平淡,听见的话又那样刚好,连态度都如此坦诚。
所以她再次自私地想,只需要默认就好了,不用直白地回应她。
崔愿好像有一瞬间消失了,她只看了段钦一眼便收回目光,坐在沙发角落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有意识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裴晓起身冲段钦走过去的时候其实还没怎么回过神,尚未开口,他递过来一个耳钉,是她的。
或许是她昨天就在车里落下的。
耳钉是个简单的银质圆形,轻飘飘地落入她手心,有一点冰凉,然后段钦就转身走了。
……
裴晓没再跟段钦见面。
去民宿之前他在华景园住了几天,但衣服也一起收拾带去了,没跟着回来,也就没有落在这里的,裴晓在他那里的更是没有。
只是有一天她打扫卫生时在架子上发现了段钦的一副耳机,本来想着要不要送过去又或是寄过去,但又觉得他不缺一副耳机,毕竟消失了几天也没找估计都忘了,所以就作罢。
那副耳机被她放进罐子里,连同之前摆在明面上的有关于段钦的东西都被她收了起来,不为别的,就是暂时不能看到。
等她缓过来再说。
出发去佛罗伦萨之前,裴晓又去了一趟京西,找周英华。
特意避着宋清云,她想在医学角度上确认一下她到底有什么问题,最后她捧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结果单翻来翻去,竟然什么问题也没有……也把周英华问了好几遍,把她问烦了,就对她说:“本来就没什么问题,是你自己风声鹤唳,钻牛角尖了。”
她还问她:“你觉得这样好吗?”
“不好。”裴晓摇头,仍旧低头看着结果,对自己不确信到需要用医学鉴定结果来给自己增添信心,她怎么这么有本事呢?
叹口气,把结果单收起来放进包里,她看向周英华说:“还好,以为又重蹈覆辙了。”
周英华嘴角抽了抽,无言看了她几秒,最后说:“亲爱的,重蹈覆辙的是另外一件事,你再不追回来就是覆水难收了。”
裴晓一愣,反应过来她在说段钦,下意识仍旧道:“我不。”
周英华:“?”
裴晓:“他会觉得我有病。”
周英华:“……”
几秒后她说:“我觉得虽然有时候你十分通透,但对于自己和亲近的人时,总是容易有误解……人长嘴是用来沟通的,不是用来猜测。”
裴晓想了一会儿,点头,“等我做好心理准备,我会去跟他说清楚,然后道歉。”
周英华:“…………”
她惊叹于裴晓愈合自己的速度,但同时又觉得好像方向不太对,做好心理准备是在积攒勇气,不过这勇气是用来彻底说清楚然后一刀两断的?
她怎么好像白说了?
周教授第一次发现自己说不通,于是气闷地把裴晓赶了出去,刚好裴晓也需要回夏川了,所以揣着结果单告别。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转眼而过,七月底裴晓跟司华唐嘉二人在佛罗伦萨落地,颁奖典礼的缘故,所以热闹加上热闹,很多人在街上,让原本就热的空气更加粘稠。
他们提前四天到的,因为还需要接受一个采访,除了采访,裴晓都待在酒店里,觉得自己踏不出去那个门。
只有在晚上,夜深一些,终于不再热得要命的时间里,会出去散个步。
不算白来。
偶尔唐嘉会跟她一起出去。
他还会转头看她,因为在想,怎么前段时间看着心情很差的人,后面又好像变好了一样?
他其实之前也发现过这样的“时刻”,也总是一样的结果,她有治愈自己的能力,给予自己勇气,或许没有完全,但下一次又会更好一点。
裴晓当然注意到他的目光,“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唐嘉很欠揍地说:“反正我也不问。”
“……”裴晓服了他,也懒得追问,就觉得他这观察人的习惯不大对劲,该不会谈判桌上观察习惯了?问题是,他们这行业需要这么勾心斗角地观察对方吗?
……或许需要的。
有时是司华陪着她出来。
至于为什么不三个人一起。
因为他们两个爱白天跑出去,傍晚汗津津跑回来冲个澡,出门见到裴晓“深夜”出门,所以不放心地跟着。
其实也没碰上什么,只是以防万一。
司华话很多,什么都能聊起来,佛罗伦萨的高温阻挡不了他的热情,白天逛了好几个小时,晚上碰上风情的意大利美人也要停下来多说几句。
典礼前一天晚上裴晓直接被他拉进了酒吧。
面前一杯无酒精气泡水推过来,一抬眼,司华笑眯眯地说:“你酒量太差了。”
“……”
本来也不想喝酒,裴晓便边听着酒吧驻唱歌手唱歌,边抿着饮料喝。
听着听着又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对方唱得还不错,但总会让她想到段钦,想到他每次在练歌室里的清唱,想到最后一场演唱会在澳门舞台上的样子,想到那首《顺流》,还有现在被她搞砸的一切。
很糟糕。
持续的联想。
裴晓喝了三分之一,然后起身就走,身后司华刚给一个女孩儿送完玫瑰花,余光瞅见后着急忙慌追出去,追到了才松口气,“妹妹,这酒吧不好吗?”
“换一个。”裴晓停下脚步。
“……”
你说换就换?玫瑰花能随便换吗?女孩儿能随便换吗?
司华咬牙切齿想了一会儿,然后又笑眯眯地问她:“换哪个?”
“没有歌手唱歌的。”裴晓说。
司华:“……”
最后他们当然没去成,因为街上酒吧没有一个是没歌手的,歌手都唱着美妙的歌声,裴晓走到门口听到就会掉头就走。
十二点钟打道回府,碰上想出来吃宵夜的唐嘉,于是三人又一道出去找了个店坐下。
后面到了一点多才回去。
第二天的颁奖典礼裴晓只是提名,不确定是否获奖,都是当场宣布,但为了有点场面,唐嘉还是给她准备了一套鎏金色的裙子,穿上竟然很适合她。
司华难得穿了身稳重的黑色西装,除了把他热得要命其他一切都很好,肩膀上还有鎏金色的纹路,两人走在一起,有些从前相熟的配音演员带着另外一些人走过来时,居然会问他们是否存在感情状况。
问得很含蓄,但内容很惊悚。
裴晓跟司华对视一眼,恨不得跟对方瞬间离开八步远。
唐嘉笑着打哈哈,裴晓尴尬得弯了弯唇,在座位上坐下来时都往远离司华的另一边挪了挪,可另一边是唐嘉。
司华用手掌虚虚挡住嘴巴,偏头低声说道:“别挪了,待会又要被说我们是不是关系不和……放心,段老师应该不至于吃我的醋。”
裴晓:“……”
这段时间她不常待在工作室,几人也很少会那样亲近地关心她跟段钦的事,她也没着急说,所以冷不丁听到对方提起一句,裴晓僵在原地。
倒是完全没在动了。
还是旁边的唐嘉看她一眼,好像听到了什么字眼,两人对视上,裴晓总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想问,但场合不对。
……
开场下来,几个奖项宣布和获奖感言结束过后,就是裴晓的提名,这个环节是一位法国的配音演员获得了奖项。
唐嘉偏过头,想安慰安慰裴晓说没关系,但对方抬眼注视台上,神情平静,还带着浅淡笑意。
典礼没有镜头,只会在获得许可后对准获奖者拍几张照片,所以台下的人不必时刻掩饰自己的心情,裴晓倒是没掩饰,看着一点也不在意。
还没开口,隔着一个位置的司华好像注意到他目光,扭过头来笑着小声说:“把你那套习惯性作风收起来,裴晓不需要这种安慰。”
唐嘉:“……”
没几秒,台上的人说完,接着宣布下一个奖项,也就是司华的。
去年他配了一部动画电影,风格极其适配,又是真的配得很好,加上电影火了,提名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典礼的主办方是意大利人,台上的主持人也是意大利人,她说着英文,在提名者音频播放结束后,正式宣布获奖者,顺着她这句话,司华的名字跃然出现在主持人身后的大荧幕上。
裴晓差点被激动的唐嘉扯了个趔趄,然后跟着他站起来给司华祝贺。
司华经过她时很轻地拥抱了一下她,手掌在后背一贴即放,是礼节。
在司华缓步走上台的过程中,裴晓正提着裙摆重新坐下,还想跟唐嘉说别这么激动,好歹大小也是个老板了。
没张嘴,只是偏了下脸,眼睛一抬,在阶梯往下通向后台的地方,她好像看到段钦一闪而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