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场》》糯榆

5、湿吻

　　沪上的春雨，缠缠绵绵，一下便没个尽头。

　　厢房里闷得很，窗缝漏进几缕湿冷的风，吹得桌上烛火轻轻晃了晃，把两道人影投在墙上，交叠得暧昧不清。

　　苏妄言一整日都心不在焉。

　　指尖总不自觉摩挲着下唇，昨夜雨夜里那道若有似无的触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他心上，轻轻一捻，便是一阵慌乱的麻。

　　他明明该恨的。

　　恨这个人不由分说将他囚在这方天地，恨他蛮横霸道，不讲道理，恨他打碎了自己原本干干净净的戏台人生。

　　可一想到傅砚臣独自站在空戏台之下，淋着雨，仰头望他的模样，那股恨意便怎么也硬不彻底，反倒掺了点连自己都嫌恶心的软。

　　少年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门轴轻响。

　　傅砚臣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廊下的湿意，清冽气息一点点逼近，压迫感随之而来。

　　苏妄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没回头，也没说话。

　　连日的反抗与挣扎，早已耗光了他十七岁年纪里所有的硬气。如今剩下的，只有藏在倔强之下的，无措与茫然。

　　傅砚臣在他身后站定，目光沉沉落在少年纤细的后颈上，喉结微微滚动。

　　“不饿？”

　　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厢房里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妄言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不饿。”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茧，触感清晰，力道却不算重，没有强迫，只有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

　　苏妄言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对方微微收紧，轻轻一拉，整个人被迫转了过来。

　　两人瞬间近在咫尺。

　　呼吸相闻。

　　傅砚臣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泛红的眼尾，微颤的长睫，最后定格在那张微微抿起、色泽浅淡的唇上。

　　心底那根绷了数日的弦，轰然断裂。

　　“苏妄言，”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喘，“别再跟我犟了。”

　　少年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盛着偏执，盛着占有，盛着翻涌不息的欲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苏妄言心口猛地一缩，呼吸一滞。

　　想说的狠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傅砚臣微微俯身，一点点靠近。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脸上，空气骤然升温，暧昧与慌乱交织着，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蔓延。

　　苏妄言浑身僵硬，后背抵着冰凉的窗沿，退无可退。

　　他想闭上眼，想别过头，想推开眼前这个人。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下一秒，柔软而滚烫的触感，骤然覆上他的唇。

　　不是试探，不是轻触。

　　是带着强势与隐忍已久的深情，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深深吻了下来。

　　苏妄言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倔强，所有“我是笔直的”这般自我告诫，在唇瓣相触的那一瞬，尽数崩塌。

　　他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忘了挣扎，忘了抗拒，连呼吸都忘了。

　　只知道傅砚臣的吻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细细描摹着他的唇形，一点点侵占他所有的感官。

　　少年紧闭着眼，长睫剧烈颤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一路蔓延至耳尖，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屈辱、慌乱、无措，还有一道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在心底疯狂滋生。

　　直到怀中人微微发抖，傅砚臣才稍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微喘，声音哑得厉害：

　　“别怕。”

　　苏妄言缓缓睁开眼，眼底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雾蒙蒙的，看上去又乖又易碎。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嘴唇轻轻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

　　自己这颗笔直了十七年的心，终究是，乱了。

　　窗外雨丝缠绵，屋内烛火摇曳。
　　有些界线一旦跨过，便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