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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戏
云岫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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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戏楼的晨雾,是浸着冷意的。
苏妄言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那声音清脆得像碎冰,刺得他耳膜发疼,也让他猛地睁开眼——昨夜不知什么时候蜷着睡了过去,枕套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凉得贴肤。
他坐起身,盯着那扇被木框框住的窗。
窗外是一方窄窄的天,连远处的飞檐都看不见,像把他从人间里抠出来,嵌在一块精致的玻璃匣子里。
早饭是精致的点心与清粥,盛在白瓷碗里,温度刚好。
可苏妄言没动。
饿,是真的饿。可一想到这是傅砚臣给的,是囚笼里的一口吃食,胃里就像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去。
守在门外的人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轻声问:“苏先生,要用膳吗?”
苏妄言别过脸,声音沙哑:“不用。”
少年人到底熬不过饿。
到了午后,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啃着,甜香在舌尖散开,却没半分愉悦,只更衬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厢房。
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桌上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腊梅——都是极雅致的东西,却像一层又一层的锦缎,裹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苏先生。”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傅砚臣的副官沈知予,“傅先生说,您若是想唱戏,楼下戏台备好了,曲牌、戏服都按您的习惯备了。”
苏妄言的指尖一顿。
唱戏。
他从记事起,就泡在戏班里。
清晨吊嗓,午后练身段,夜里背戏本,昆曲于他,是呼吸,是根,是刻进骨血里的东西。
可他不能唱给傅砚臣听。
一想到那人坐在台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他就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连一句戏词都吐不出来。
“我不唱。”他低声道。
沈知予没再劝,只放下一叠新的昆曲曲本,“若是苏先生想看书,这些都备好了。”
曲本摊在桌上,《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都是他最熟的本子。
苏妄言伸手翻了两页,指尖抚过熟悉的戏词,鼻尖忽然一酸。
他想师父。
想师兄弟围着他笑,说“妄言,这折你唱得好”;想戏台下的看客,不管是捧是骂,至少是鲜活的人间。
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呼吸都要守着规矩。
傍晚时分,雨又下了起来。
比昨夜更急,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像一首急得人心慌的曲。
苏妄言坐在床边,听着雨声,忽然起身,推开了窗。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苏妄言低头看去——
傅砚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戏台中央。
他没穿长衫,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袖口挽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伞柄握在手里,伞面倾斜,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楼上的方向。
苏妄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傅砚臣站了多久。
只知道那座空荡荡的戏台,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在雨里晃啊晃,像一双不眠的眼睛。
傅砚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帘。
苏妄言看见他眼底的红,像熬了整夜的夜,藏着一种看不懂的疲惫与偏执。
“下来。”
傅砚臣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不算大,却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苏妄言下意识后退一步,关上了窗。
背靠着冰冷的墙面,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胸口又气又闷,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从喉咙里往上涌。
他不是不想唱。
是不敢。
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在那人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楼下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苏妄言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牡丹亭》,翻到“游园”一折。
指尖抚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他忽然低低哼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雨还在下。
云岫戏楼的戏台,空着。
只有一个少年,在楼上的窗边,对着那片雨声,唱着无人听见的戏。
唱的是杜丽娘的春心,藏的是他自己,无处安放的自由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