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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儿孙自有儿孙福 签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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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下名字后的两三天,对沈浔而言,是浸泡在一种钝痛而焦灼的恍惚里的。
白天,他强迫自己回到事务所,处理那些因提前从云海归来而积压的工作。图纸上的线条,数据模型里的参数,合作方的邮件往来……
一切照常运转,他却时常对着屏幕或图纸出神。夜晚回到那个骤然空荡的家,寂静便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
他会在次卧门口站很久,看着里面被收拾得一丝不苟、毫无人气的整洁,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让喧闹的人声填充空间,自己则对着无声跳动的画面,思绪飘到不知名的地方。
他尝试过给白玖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规律的忙音。他发微信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刺痛眼睛。短信也石沉大海。
白玖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干脆利落地,全部切断了。一刀斩断所有可能回旋的藤蔓,不留任何余地。
连一个解释、一次对话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沈浔了。
无奈之下,沈浔开始了最笨拙,也最原始的“靠近”。
他“恰巧”路过白玖公司楼下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将车停在斜对面的街角,熄了火,降下车窗,目光穿过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落在那栋熟悉的写字楼大门。
他算准了白玖平常的下班时间,有时能远远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抱着公文包,低着头,步履匆匆。
看不清表情,但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和比之前更快的步伐,都让沈浔心头揪紧。
他不敢靠近,怕惊扰,只能这样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贪婪地看上一眼。
有时候白玖会和同事一起出来,偶尔说笑两句,侧脸在夕阳下会有些模糊的笑意,沈浔便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能稍微松缓一丝——还好,还能笑。
他也托了相熟的朋友,往创生科技研究所送东西。送的是一些包装低调但品质极好的营养品,标注着适合调理肠胃、补充元气的配方;还有某家以清淡精致出名的私房菜馆每日限定的茶点套餐,嘱咐务必匿名,只说是“客户答谢”。
东西是送进去了,但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回响。
沈浔不知道白玖是收了,还是原封不动地退了,抑或是根本未曾留意。他尝试从那位朋友那里探听一丝口风,对方也只无奈表示,东西送到前台签收后就没了下文,至于白研究员本人,更是连面都没露过。
有一次,沈浔“路过”时,白玖出来得比平时稍晚。天色已暗,华灯初上。
白玖独自一人走出来,在楼前的空地上稍微停了停,似乎是在回手机消息。沈浔的车就停在十几米外,他甚至能看清白玖被手机屏幕微光照亮的有些疲惫的侧脸。
就在这时,白玖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那一瞬间,沈浔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下意识地想缩回车内,又强自忍住,只是屏住了呼吸。
白玖的视线,没有任何停顿地,从沈浔车子所在的方向滑了过去,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转过身,朝着与往常不同的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开了。
那不是没看见。沈浔清晰地认识到。那是看见了,然后选择了彻底的无视。
就在沈浔几乎要被这种无望的守望和单方面的切断逼到墙角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那是一个业内规格颇高的商业交流晚会,沈浔所在的事务所也在受邀之列。他本无意参加,但合伙人极力劝说,认为这是个拓展高端人脉的好机会。沈浔勉强打起精神,换上了正式的西装,来到了会场。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浔端着香槟,勉强应付着几拨寒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想透口气。
“沈浔,沈先生?”一个优雅中带着几分疏离感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沈浔回过神,转头。
面前站着一位身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士,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容貌极盛,气质矜贵,眉眼间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锐利,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沈浔不记得在宾客名单或以往应酬中见过这位女士,以为是某家企业的代表或哪位低调的夫人,礼貌地微微颔首,向旁边不着痕迹地让开半步,拉开了社交距离。
“我是沈浔。您是?”
女士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晶杯,红唇微启:
“我是白沅。白玖的母亲。”
沈浔整个人蓦地僵住。
他从未见过白玖的父母,甚至在白玖极少提及的家庭信息中,也只有一个模糊的“父母健在”的概念。
他想象中的白玖母亲,或许是温和的,或许是慈祥的,但绝不该是眼前这副模样——年轻得过分,美丽得极具攻击性,气场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他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将方才那点刻意的疏离收敛得干干净净。
“白……阿姨。”沈浔的声音有些发紧,迅速调整了称呼,“抱歉,我刚才没认出来。白玖他……很少提起家里。”
“他不爱提。”
“我倒是听他说起过你几次。不过,见到真人,还是第一次。”
白沅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靠在了露台的栏杆上,姿态放松,却无形中掌控了对话的节奏。
“刚才看你一个人在这儿,脸色不怎么好。怎么,和我家小玖分开,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沈浔猝不及防,他没想到白沅会如此单刀直入,而且似乎……对他和白玖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我……”沈浔喉结滚动了一下,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清晰的疲惫和涩然,“让您见笑了。我确实……还没适应。”
“离婚……是白玖提出来的。”
他看着白沅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知为何,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白玖的母亲面前,那些在心底翻涌了数日的情绪,忽然有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我当时……以为他是真的受不了了,受不了这段关系,受不了我。我以为签字,是成全他,是给他解脱。”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辉煌的灯火,眼神有些空茫。
“等他真的搬走了,等家里彻底空了,我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我好像弄错了什么,错过了什么。可是等我反应过来,想找他问清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白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直到沈浔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以及更多的、深沉的复杂:
“是他提的离婚?”
沈浔沉重地点头。
白沅沉默了。她转过头,也望向远处的夜色,半晌,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近乎自语般的语调说道:
“那孩子……高中的时候,因为转学的事,有一阵子,几乎天天打电话回来哭。我和他爸爸怎么劝都没用。后来,他忽然不哭了,也不提转学的事了。我们以为他是想通了,放下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直到有一天,他打电话回来,很平静地告诉我们,他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只当是小孩子闹着玩,没在意。放寒假他回家,高高兴兴地跟我们说,他以后要考B大,要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那时候我们才觉出不对劲,他是认真的。”
沈浔的心脏,随着白沅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那时候,白玖真的……听进去了。
“过了年,我和他爸爸坐下来,和他认真谈了一次。”白沅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沈浔能听出那平淡下的惊心动魄。
“那时候,魅魔和人类的结合,远不像现在还有点例子可循。我们听到的、看到的,没一个有好下场。技术也远不如现在,什么抑制剂、辅助手段,都没有。我们告诉他,这条路太难了,几乎是死路。他听了,很久没说话。”
“后来,快开学了,他主动跟我们说,他要转学,离那个人远点。”
“再后来,他就一头钻进了化学里,大学也没去B大,去了A大,学得不要命。毕业后更是直接扎进了实验室,没日没夜地,说要研发出能让他‘正常’靠近喜欢的人、而不会伤害到对方的药。”
沈浔站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砸进他心里。
转学,不是厌倦,不是逃避他,是怕伤害他?放弃B大,钻进实验室,研发药物……是为了能“正常”地靠近他?
白沅似乎没看到沈浔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骤然失神的眼睛,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倦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后来我以为,他早就把高中那点心思放下了。毕竟快十年了,他提都没再提过那个人。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跑来找我,让我帮他搭线,去相亲。”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浔脸上,那双与白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凌厉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才知道,是他高中时喜欢的那个人,开始相亲了。他慌了,怕晚了,怕人被别人抢走了,连好不容易做出的药,都来不及等完全成熟。”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哎呀,为了帮他搭线,我可是欠了不少人情,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话音落下,露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远处宴会的乐声和喧哗,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沈浔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白玖当年离开的原因,家庭的反对,外界的压力,甚至是对他本人的失望或畏惧。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个——
因为害怕伤害他,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选择远离;又因为从未放下,因为恐惧失去,所以十年后,不惜动用家族关系,小心翼翼、处心积虑地,重新走回他的世界,把自己送到他面前。
他以为的耗尽运气再次相遇……真相,竟然如此惨烈,如此沉重。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他们“重逢”后,在他“知晓”部分真相后,依然用自以为是的“成全”和笨拙的“试探”,将他们推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沈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久到夜风都带上了寒意,沈浔才极其缓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历经震荡后的虚浮:
“妈……”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白沅,眼神是豁出一切的坦诚,“其实那次相亲……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去见面前,介绍人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看着白沅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结婚的。”
“我告诉他,是真心的。只是一直在等、在找的那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还没出现……”
他没有再说更多。
白沅深深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半晌,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一直紧绷的审视气息,缓和了一丝。
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恢复了初时的平淡优雅,仿佛刚才那些剖心剜肺的对话从未发生。“小玖最近状态不太好,回去晚了,他会担心。”
沈浔的心猛地一紧。“他……怎么了?”
“没什么,工作太拼,累的。”白沅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重量:
“沈浔,路还长。有些结,得当事人自己慢慢解。旁人说得再多,也无用。”
说完,她不再停留,踩着高跟鞋,身姿摇曳地离开了露台,重新汇入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沈浔独自留在原地,夜风拂过。
白沅最后的话,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告诉他,她不会再多干涉。剩下的路,要他自己去走。
白沅回到老宅时,夜色已深。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晕黄的光线温暖静谧。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上楼。
经过白玖房间时,她停下脚步。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里面静悄悄的,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她握着门把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松开。
今天晚上,在露台上,看着沈浔那双震惊、痛悔、却又在最后燃起清晰决心的眼睛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将那个最大的秘密说出口了。
——小玖怀孕了,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最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个“彼此深爱”的前提。
今天晚上见了沈浔,她相信,这个年轻人的那份心意或许不假。
可是,然后呢?
告诉沈浔,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白沅走到二楼的起居室,在临窗的沙发上坐下。窗外是沉寂的花园,月色如水。
她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条路,当初是小玖自己选的,人,也是他自己千方百计要来的。
如今这局面……最终要如何走下去,终究得看他们两个人自己。
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像今晚这样,在适当的时机,推那么一把,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一些被迷雾掩盖的来路。
她不会替小玖做决定,也不会替沈浔铺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