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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别告诉他   搬回老 ...

  •   搬回老宅的第一个晚上,白玖在自己的房间里,睁着眼,从天黑躺到天亮。

      身下是熟悉的床垫,枕间是家里惯用的熏香味道,窗外是老宅花园里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涩气息。

      一切都该是令人安心的归处,可胸腔里那块自签下名字、转身离开时就冻住的冰坨,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向着四肢百骸渗出更深的寒意。

      天光微熹时,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过去。没睡多久,就被楼下隐约的动静唤醒。是老宅惯常清晨开始的声响。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浓重,脸色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苍白。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死灰般的面容多一点活气,效果甚微。

      下楼时,早餐已经摆上桌。母亲白沅坐在主位,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早报,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早。”白玖低声打招呼,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嗯。”白沅应了一声,放下报纸,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白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天下午回来时,母亲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没问婚姻,没问沈浔,只是让晚餐丰盛些。

      这种不问,比追问更让他心头发沉。他宁愿她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也好过这样平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接纳。这让他连一丝宣泄或辩解的出口都找不到。

      他沉默地吃着早餐,食不知味。白沅也不再说话,餐厅里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

      接下来的日子,白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扔进了工作里。

      研究所成了他最好的避难所。实验室冰冷的仪器,复杂的数据,无尽的文献,那些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应对的难题,恰好能将他所有胡思乱想的空隙填满。

      他几乎是住在了那里,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对着“安神4号”下一步的改良方向反复演算、测试。

      只有沉浸在纯粹的技术难题中时,他才能暂时忘记心里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窟窿,忘记那纸签了两人名字的协议,忘记那双最后落在他脸上、深沉痛楚的眼睛。

      然而,身体却开始发出不配合的信号。

      起初只是容易疲惫。

      在实验室站久了,会觉得小腿发酸,腰背僵硬,需要坐下来歇好一会儿。他归咎于睡眠不足和工作强度。

      后来,午后常常会袭来一阵无法抵挡的浓重睡意,有时对着电脑屏幕,字迹就开始模糊重影,头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在桌面上。

      更麻烦的是对气味的敏感。研究所餐厅偶尔会供应一些特制的、蕴含精纯魔气的营养餐,是给需要快速补充能量的同族准备的。

      以前他虽然不喜欢那过于浓郁的味道,但也能忍受。现在却不行,只要稍稍靠近,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必须立刻走开,到通风处深深呼吸几次才能压下去。

      最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体内魔力的流动。

      不再像以往那样顺畅自如,反而变得有些滞涩,像混入了杂质的溪流,运行时总带着一种凝滞感。他尝试调息,效果不佳。

      白玖将这些异常归咎于,是因为彻底断了沈浔的气息,身体产生了某种戒断性的紊乱。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发慌,却又无可奈何。他不能再回头去汲取什么,那等同于把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也踩在脚下。

      白沅将儿子的异常尽收眼底。

      他失魂落魄地回来,本就极不寻常。

      以她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若非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绝不会这样搬回娘家,还一副讳莫如深、拒绝交流的模样。

      几个星期观察下来,看他吃得比猫少,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偶尔下楼倒水,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更重要的是,她嗅到了一些极其细微、不同寻常的气息变化。那并非简单的悲伤或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波动。

      她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难得的周末早晨,阳光很好。

      白沅亲自下厨,熬了一小罐汤。汤里加了魔界特有的几味温和滋补药材,气味对于魅魔而言本该是温煦诱人的。白玖小时候身体弱,很爱喝这个。

      头天晚上,她已经用“好久没一起出门走走了”为由,约了白玖今天去城郊新开的艺术园区散心。白玖当时犹豫了一下,看着母亲难得柔和下来的目光,还是点头答应了。

      “小玖,下来吃早饭,喝了汤我们就出发。”白沅站在楼梯口朝上喊。

      白玖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楼,他昨晚又没睡好,多梦。走到餐厅,那股熟悉的、记忆中代表着“家”和“母亲关爱”的药材香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毫无预兆的,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猛地窜上喉咙!

      “唔——!” 白玖脸色骤变,捂住嘴,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转身就冲向最近的厨房水槽,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咳咳……” 他吐得昏天黑地,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灼烧着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楚。眼泪生理性地涌出,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白沅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她快步走过去,站在白玖身后,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力道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刀。

      等白玖终于吐到只剩无意义的痉挛,虚弱地撑在水槽边缘喘息时,白沅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换衣服,跟我去医院。”

      “妈……我没事,可能就是胃不舒服……”白玖声音沙哑,试图挣扎。

      “胃不舒服?”白沅打断他,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他苍白汗湿的额头和泛红的眼眶,“白玖,你是我生的。你哪里不舒服,我比你清楚。现在,去换衣服。”

      她的语气平静,却有种久居上位的威压。白玖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

      去的是白家相熟的一家魔族私立医院,隐秘性极好。一系列检查下来,效率高得惊人。

      当穿着白大褂、气质温雅的魔族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进VIP休息室时,白沅正环抱着手臂站在窗边,白玖则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白夫人,白先生。”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而平和,“检查结果出来了。白先生是妊娠状态,根据激素水平和胚胎发育情况估算,孕期大约四周。”

      “妊娠”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白玖。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医生,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正好是离婚前那晚。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慌,像深海的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一直知道男性魅魔拥有受孕的生理能力,这在族内并非奇事。可是……沈浔是人类啊!是人类!这怎么可能?

      “医生,” 旁边传来白沅冷静的声音,她走到白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僵硬颤抖的肩膀上,目光看向医生,“我儿子的伴侣,是人类男性。这……”

      医生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点点头,解释道:“白夫人,这种情况近年来并不罕见。我们医院接诊过数例伴侣为人类的魅魔孕夫。根据现有的回溯性研究和案例分析,跨种族受孕,尤其是像白先生这样男性魅魔与人类男性结合的情况,达成妊娠需要一个比较特殊的前提条件。”

      “现有的成功案例表明,当双方在结合时,情感高度共鸣,彼此深爱,且男性魅魔的身体完全接纳并渴求对方时,受孕机制才有可能被成功触发。这更像是一种灵魂与生命能量深度契合后的自然结果,而不仅仅是生理行为。”

      然而,此刻的白玖,大脑早已被“怀孕”、“四周”、“沈浔的孩子”这几个词搅成了一团乱麻,耳边嗡嗡作响。

      医生后面关于“深爱”、“灵魂契合”的解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飘过,完全没有进入他的意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

      怎么会一次就中了?怎么会是沈浔的?怎么会是在那种情况下……

      这个孩子,诞生于一场绝望的告别,一场充斥着他最不堪秘密和最深误会的混乱纠缠。它不该存在,不能存在……

      “不……不能……” 白玖无意识地喃喃,身体抖得更厉害,指尖冰凉。

      “小玖。” 白沅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沉静,带着抚慰的力量,“听医生说。”

      医生看着白玖的状态,语气放得更缓:“白先生,目前胚胎着床稳定,指标基本正常。但您本身体质偏弱,近期情绪和身体状况波动很大,激素水平也不太稳定。接下来需要格外注意休息、营养和情绪管理。妊娠早期,尤其是跨种族妊娠,母体负担会比较大,有任何不适要及时来检查。”

      他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些温和的安胎和补充元气的魔族专用药剂,便先行离开了,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白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母亲。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惊恐、无措、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痛苦。

      “妈……”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想到……”

      白沅在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她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拂去他眼角渗出的湿意。

      “打算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白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瑟缩。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告诉沈浔?

      不,绝对不行。

      沈浔已经知道了他是魅魔,那份“异常”尚且让他小心翼翼、最终选择“成全”离开。如果再加上“能怀孕”这件事……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更加诡异、难以接受吗?还是会出于责任,勉强自己回来?

      他刚刚签了离婚协议,刚刚“放他自由”。他不能再用一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去绑架沈浔。

      那太卑鄙了,也太可悲了。

      而且……沈浔会想要这个孩子吗?

      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像冰水淹没了头顶。

      白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汹涌而下。他用力摇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

      “不告诉他……妈,别告诉他。谁都别说。”

      他睁开泪眼,看向母亲,眼里是哀求,也是不容动摇的坚持。

      “我自己处理。我自己……可以。”

      白沅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久到白玖几乎以为她要反对,要强行干涉。最终,她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

      “先回家。”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伸手,将瘫软在沙发上的儿子拉了起来,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需要休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白玖靠在母亲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实的肩膀上,任由她半扶半抱地带着自己往外走。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心也空洞到了极点。但在这灭顶的混乱和绝望中,那个悄然扎根在腹中的微小生命,却又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他,让他不能就此彻底沉没。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阳光明媚得刺眼。白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手掌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覆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源于错误和悲伤的秘密,正在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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