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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放过他   茶室包 ...

  •   茶室包间里,沈浔坐在雕花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个服务员刚送来的冰袋,轻轻按在左侧颧骨。

      那里已经明显红肿起来,皮肤下泛着青紫,一碰就传来尖锐的刺痛。

      对面,顾临风正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事实上,顾临风并没有真的打到沈浔几下。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沈浔就反应了过来。他没有还手,只是抬手格挡,侧身躲避。

      而顾临风,在挥出那几记带着怒火的拳头后,似乎也耗尽了冲动的力气,在沈浔站稳、抬起头与他对视的瞬间,就收了手。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僵持了几秒,然后沈浔抹了下嘴角,声音有些沙哑:“顾博士,我们谈谈。”

      于是他们来到了这里。

      服务员推门进来,放下茶具和几碟精致的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后,包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沈浔将冰袋从脸上拿开,放在一旁铺着深色锦缎的桌面上。冰水融化,在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

      顾临风正端起那盏白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沫,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

      两人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最终,是沈浔先开了口,打破了满室的静默:

      “顾博士。”

      顾临风抬了抬眼,没应声。

      “白玖到底是怎么了?”

      顾临风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终于将目光毫不回避地投向了沈浔。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沈先生,”他开口,带着明显的疏离,“你用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他的——室友?”

      沈浔一怔。

      顾临风不知道?白玖没有告诉他?

      沈浔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收紧。

      他迎上顾临风审视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不容错辨的语气回答:

      “我是白玖的丈夫。”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临风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毫不掩饰的嘲弄。

      “丈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尖刻的语调,“沈先生,你这个‘丈夫’,当得可真是称职。”

      他身体前倾,逼近沈浔,目光如刀:

      “除了每天按点接他下班,给他做两顿或许他根本吃不下几口的饭,偶尔在他难受得撑不住时,像个傻子一样被他偷走几件衣服闻闻味道——你还为他做过什么?”

      沈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你知道他每天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对着你,需要消耗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本能,不对你出手吗?”

      “而你呢?沈大建筑师,”顾临风冷笑,眼神里是赤裸裸的鄙夷,“你除了像个瞎子一样,享受着他那点可笑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偶尔还会因为他‘莫名其妙的冷淡’而觉得委屈、不满之外,你为他做过任何实质的、能解决他痛苦的事吗?”

      “今天如果不是我刚好在,如果他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在你完全不知道他需要什么、该怎么帮他的情况下发病——”顾临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你想过后果吗?”

      沈浔的脸色,在顾临风一句比一句更尖锐、更不留情面的质问下,渐渐失去了血色。

      不是因为被羞辱,而是因为这些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他心里最恐惧、最自责、也最无力的地方。

      他知道白玖有秘密,知道他在忍受什么,知道他依赖自己的气息。

      他试图用纵容、用沉默的接纳、用一切他能想到的、不戳破那层纸的方式去安抚。

      他以为,只要他给,只要白玖要,他们就能这样维持一种平衡,走下去。

      可他从未深入想过,这份“依赖”背后,是白玖怎样日复一日的痛苦挣扎和消耗。

      他像个守在宝藏门口的瞎子,只知道里面的人需要他守着,却不知道里面的人正在被宝藏的光芒灼伤,饥渴交加。

      “你给不了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顾临风看着沈浔骤然苍白的脸和抿紧的唇,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判,“你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饿’。你只是在消耗他,用你那无知无觉的‘好’,一点点榨干他最后那点硬撑的力气。”

      沈浔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镇定。

      他抬起头,迎上顾临风冰冷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会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每个字都从心口碾过,带着沉重的决心:

      “无论他需要什么,只要他要,只要我有。”

      “呵。”顾临风发出一声嗤笑,重新靠回椅背,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漂亮话谁都会说。沈先生,现实不是你的建筑图纸,画错了还能擦掉重来。等他真的撑不住那天,你会后悔今天在这里,对我说这些毫无意义的空话。”

      沈浔沉默下去,不再试图辩驳,只是用那双沉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睛看着他。顾临风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怒火发泄之后,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今天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羞辱沈浔。

      他转开了话题,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

      “沈浔,你和白玖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他顿了顿,“难道,你就真的没有发现,他和‘普通人’,有那么一点……不同吗?”

      沈浔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异常?

      他当然发现了。

      那些对气味的、超乎寻常的依赖和贪恋。

      那些突如其来的、查不出原因的“低烧”和虚弱。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触碰,以及更深处的、仿佛在恐惧什么的回避。

      还有……那条黑色尾巴,和发间模糊的尖角……

      “我知道。”

      顾临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他不再绕弯子。

      “白玖是魅魔。”

      沈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魅魔。

      不是陌生的词汇,在各种志怪传说、奇幻作品里屡见不鲜。

      可当这个词,和那个苍白、安静、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会偷他衣服、会在难受时无意识靠近他汲取温暖的青年联系在一起时,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顾临风看着他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魅魔。沈先生看过漫画或者小说吧?里面那些靠吸食他人精气为生、往往与情欲相关的非人种族。”他顿了顿,直视着沈浔的眼睛,清晰地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那不是完全的虚构。我们,就是。”

      “我们”。

      沈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代词。

      顾临风用了“我们”。所以,他也是。所以他才如此了解白玖的状况,了解他的“需要”,了解他的痛苦。

      “魅魔真正的、维系生存和力量的‘食物’,是精气。”顾临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而获取精气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和那些传说里写的,大同小异。所以——”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些许逼迫的意味:

      “你可以自己想想,白玖和你结婚、住在一起之后,有哪一天,是真正‘吃饱了’的?”

      “吸食人类的精气,会对人类的身体造成损伤,严重的甚至会危及生命。”顾临风的声音低了下去。

      “白玖他……不敢。所以他一直靠吃药撑着。一种他亲手参与研发的、模拟精气的化学合成药物。但药物有副作用,而且治标不治本。前不久,他因为过量服药,身体几乎垮了,被强制停药观察……”

      沈浔的呼吸,在顾临风的叙述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一点一点,残忍地收紧。

      难怪白玖总是吃得那么少,脸色那么苍白。

      难怪他从不真正拒绝自己的靠近和触碰,甚至隐隐渴望。

      难怪他会那样执着地、偷偷地收集自己穿过的衣服……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依赖或怪癖。那是饥饿,是本能,是求生。

      而他,就在白玖身边,看着他每日忍受着这种“饥饿”,看着他靠着药物硬撑,看着痛苦,却还要在自己面前强装无事,扬起那完美却脆弱的笑容……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

      “我把话放在这里,沈浔。”

      顾临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浔。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和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沈浔心头:

      “你配不上白玖的付出。”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放过他。”

      说完,他不再看沈浔一眼,按铃叫来服务员,指着桌上那几碟分毫未动的精致茶点:“打包。”

      服务员很快处理好。顾临风提起那个印着茶室logo的纸袋,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轻轻合拢。

      包间里,只剩下沈浔一个人,对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和一室清冷的檀香。

      沈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茶室,怎么开车,怎么回到楼下的。

      直到电梯“叮”一声停在熟悉的楼层,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寒冷的梦境中,微微苏醒过来。

      他走到家门口,指纹锁识别成功,发出轻微的“滴滴”声。他拧动门把,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顶灯。

      白玖正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专业期刊。

      听到开门声,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看了过来。

      当看清是沈浔时,他脸上迅速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学长,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白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我这边临时……加班结束了,就先回来……”

      他的声音,在沈浔沉默的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

      沈浔站在玄关,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沙发上的白玖。

      脸色依旧苍白,在温暖的灯光下也透不出多少血色。他坐姿有些拘谨,毯子盖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期刊的一角。

      他在怕。怕自己看出端倪,怕自己追问昏倒的事,怕自己发现那些被他匆忙“处理”掉的、属于他的衣服。

      他还在伪装。用尽全力,粉饰太平。

      这个认知,比顾临风所有尖锐的指责加起来,更让沈浔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疼痛和窒息。

      他的白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独自吞咽了多少恐惧和痛苦,才能练就出这样一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的表象?

      下一秒,沈浔有些粗暴地踢掉脚上的鞋,几步跨过玄关与客厅之间短短的距离,来到沙发前,然后——

      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那个裹在毯子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白玖被他抱得猝不及防,他整个人僵在沈浔怀里,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沈浔的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偏低的体温。

      他的白玖。

      一直默默承受着“饥饿”的折磨,靠着伤身的药物苦撑,在他面前却还要努力笑得完美,生怕被他发现一丝异样,生怕被他“嫌弃”或“抛弃”的……他的白玖。

      “小玖……”

      沈浔的声音低哑,贴着他的发丝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和深埋其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想问。

      想问为什么瞒着他。

      想问那些一个人硬撑的日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问那所谓的“精气”该怎么给他。

      想问他还难受吗,还“饿”吗……

      太多问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他不能问。

      顾临风的话和怀里细微的颤抖的身躯,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白玖还没有准备好。

      他依然在害怕,害怕真相暴露的后果,害怕他知晓后的反应。

      他甚至……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就离开了那张堆满他衣物的床,回到了客厅。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仔细收拾过了,不想留下任何可能引起他怀疑的痕迹。

      他还在把他自己,和他的“异常”,严严实实地藏在那层脆弱的伪装后面。

      “小玖……”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那些激烈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他不会再逼他,不会再让他害怕。

      他会去了解他的一切,去填满他的需要。

      他会让他知道,在他面前,永远不需要伪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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