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9、王师傅，就喜欢给人买创口贴 要不说王师

　　“要什么？”

　　“创可贴。”

　　“什么尺寸的？大的小的？防水的还是不防水的？”

　　蔺十三想了想。那个人手上的伤口不大，但有好几处，而且明天还要继续挖墓，会沾到泥土和水。“防水的。大一点的。”

　　店员从货架上拿了两盒创可贴放在柜台上。蔺十三看了一眼，拿了一盒，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一起算。”

　　“你手受伤了？”店员一边扫码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蔺十三没有回答。他付了钱，拿起东西，转身走出了药店。店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嘟囔了一句“怪人”，然后继续打瞌睡。

　　蔺十三没有直接回公墓。他在镇子边上的一条小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在月光下流淌。河面很宽，水流很缓，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一层纱。他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扔进河里，但它们太沉了，沉得连河水都冲不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下面河水的反光。他握了握拳，手指穿过自己的掌心，像是穿过一层薄雾。

　　他是鬼。他不是人。

　　那个人是人。他有体温，有心跳，会出汗，会流血。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红色的血。红色的。活的。热的。

　　蔺十三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他翻墙回去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的门，那个人还在椅子上睡着，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墨团卧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团黑色的毛球。花卷蹲在椅子扶手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扫着祁楚的手背。

　　蔺十三把创可贴、碘伏和棉签放在桌上，用那盒创可贴压住棉签，免得被风吹走。他看了祁楚一眼，然后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鬼不需要睡眠，但他发现，和这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时候，他的魂魄会变得比平时更沉、更稳、更像一个活人的魂魄。他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祁楚在桌上发现了那盒创可贴。

　　他拿起创可贴看了看，又看了看碘伏和棉签，然后转头看向床上。蔺十三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晨光，听见动静也没有转头。

　　“你买的？”祁楚问。

　　“不是。”

　　“那这盒创可贴是自己飞进来的？”

　　蔺十三沉默了一下。“王师傅让我带给你的。”

　　“王师傅知道我手破了？”

　　“你昨天挖土的时候，他看见了。”

　　祁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蔺十三，你说谎的时候眼睫毛会抖。”

　　蔺十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睫毛。祁楚笑出了声。

　　“我骗你的。你眼睫毛没抖。但你刚才摸眼睛了。”

　　蔺十三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谢。”祁楚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抽出一片，贴在掌心的伤口上。他的动作不太熟练，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蔺十三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住了没去帮忙。

　　“你今天还挖吗？”蔺十三问。

　　“挖。先把墓道清理出来，看看里面的情况。”祁楚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祖上的墓，你打算怎么修？是按原来的样子修，还是重新做一个？”

　　“原来的样子就行。”

　　“那你知道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吗？你见过？”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听家里老人说过。”

　　祁楚没有追问。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开始今天的巡逻。蔺十三坐在床上，看着那盒被拆开的创可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信了他的谎话。或者，那个人假装信了他的谎话。蔺十三不确定哪一种更让他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去老墓区挖墓。

　　祁楚挖，蔺十三在旁边“看方向”。实际上蔺十三什么方向都不用看——他的墓他自己清楚，墓道在哪里、墓室在哪里、棺椁在哪里，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一锹一锹地挖土。

　　祁楚干活很卖力，但效率不高。他的身体不算强壮，而且没有经验，挖出来的土堆得到处都是，墓道挖得歪歪扭扭。蔺十三好几次想伸手帮忙，都忍住了。他怕自己一动手就收不住——鬼的力量和人的力量差距太大了，他一锹下去能挖出普通人十锹的量，那会吓到这个人。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人的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泥土里；看着他的卫衣被泥土弄脏，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他手上的创可贴换了一片又一片，新的盖在旧的上面，像一层层薄薄的铠甲。

　　有一天晚上，祁楚挖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撑着铁锹喘气。

　　“蔺十三。”

　　“嗯。”

　　“你能不能别光看着？来搭把手。”

　　蔺十三走过去，接过铁锹。他的手握住铁锹柄的时候，故意放轻了力道，像普通人一样把铁锹插进土里，铲起一锹土，扔到坑外面。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个从来没干过农活的城市人。

　　祁楚看着他的动作，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没干过体力活？”

　　“没怎么干过。”

　　“那你之前说你到处走，给人看风水，那是动嘴皮子的活？”

　　“对。”

　　祁楚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回铁锹。“算了，还是我来吧。你在旁边看着，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蔺十三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个人继续挖。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想骗这个人了。他想告诉他，他不是人，他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会感冒，不会流血。他的力量比普通人强一百倍，他可以在一夜之间把这座墓挖开，把墓室修好，把遗骨迁走。

　　但他没有说。因为如果他告诉了这个，他就要告诉他更多。他为什么要骗他？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看他？那些问题的答案，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