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8、看着点，挖偏了就麻烦了 蔺十三就在

　　祁楚点了点头，把铁锹插进泥土里。第一铲下去，他感觉到泥土比想象的要松软，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他没有多想，继续往下挖。蔺十三站在旁边，没有动手。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他不能——他怕自己一动手，就会暴露他不是人的事实。鬼的力量和人的力量不是一个量级的，他如果用全力，一铲子下去能把墓道挖穿。

　　他需要控制。控制自己的力量，控制自己的言行，控制自己的一切。不能让这个人发现异常。

　　“你不帮忙？”祁楚挖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看。”蔺十三说。

　　“看我挖？”

　　“看方向。挖偏了就麻烦了。”

　　这个理由很合理，祁楚没有怀疑。他继续往下挖，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滴在泥土里。蔺十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帮他擦汗。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他差点笑出来。他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想帮任何人擦过汗。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方向”。

　　挖了大约一个小时，祁楚已经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他的衣服上全是泥，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没有停下来。蔺十三看着他磨破的掌心，那层薄薄的皮肤被铁锹柄磨得通红，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够了。”蔺十三说。

　　“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你的手破了。”

　　祁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一样。“没事，不疼。”

　　“明天再挖。不差这一天。”

　　蔺十三的语气不容置疑。祁楚看了他一眼，把铁锹插在土里，从坑里爬出来。他的手确实很疼，但他不想在蔺十三面前表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他不想显得软弱。

　　两个人收拾了工具，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祁楚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一个墓碑。

　　“怎么了？”蔺十三问。

　　“没什么。觉得那个墓碑的形状有点奇怪。”

　　蔺十三看了一眼那个墓碑。很普通的一座碑，没有任何异常。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在说墓碑，而是在说别的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回到宿舍，祁楚洗了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蔺十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被水冲淡的血丝顺着水流进下水道。他想说“我帮你包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种普通的话都说不出口。

　　祁楚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他的脸上还沾着泥，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狼狈得很。但他看着蔺十三，笑了。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祁楚说。

　　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从早到晚，一直在看我。”祁楚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吃饭的时候看，挖墓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也看。你看什么呢？”

　　蔺十三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祁楚意外的话。

　　“我在看你的脸。我说过，我记不住人的脸。我想多看看，看能不能记住。”

　　这个理由很合理——合理到祁楚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总觉得，蔺十三看他的眼神，和“记住一张脸”不太一样。那眼神里有温度，有重量，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的眼睛里长出来，缠在祁楚身上，越来越紧。

　　“那你记住了吗？”祁楚问。

　　“记住了。”

　　“不会忘了？”

　　“不会。”

　　祁楚看着他。蔺十三站在灯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祁楚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脏，痒痒的，说不上舒服还是不舒服。

　　“行吧。”祁楚移开目光，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明天接着挖。你早点睡。”

　　他关了灯，躺到椅子上。蔺十三躺在床上。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祁楚在想：这个人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他是不是认识我？他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他留下来，到底是为了修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蔺十三在想：他的手破了。明天应该买点创可贴。不，不能买，买了会显得太刻意。那怎么办？要不让他自己买？不行，他看起来不像会照顾自己的人。那就偷偷放在他桌子上，假装是王老头给的？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镇上买创可贴。

　　三百年的老鬼，翻墙出去买个创可贴，不难。

　　窗外，墨团和花卷蹲在窗台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哨兵。它们透过玻璃看着屋里两个装睡的人，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珠子。

　　墨团打了个哈欠，花卷舔了舔爪子。

　　蔺十三是翻墙出去的。

　　永安公墓的围墙有两米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轻轻一跃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是用铅笔画在地上的一层薄雾。

　　镇上的药店在公墓东边三公里处，二十四小时营业。蔺十三走得不快，他的时间不值钱，不需要赶路。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留下的稻秆气味，和一些更远的、说不清来源的香气。他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拽到身前，又从身前拽到身后。

　　他想起三百年前的一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空旷的路。他骑着马，带着镖队，从京城押着一批货回山西。那批货很重，镖队走得慢，夜风很冷，他把披风裹紧了，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能赚多少银子。那时候他还活着。那时候他还有一个家。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批货会要了他全家人的命。

　　蔺十三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药店。药店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正在打瞌睡，听见门铃响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她看见蔺十三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人。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