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看不见,猫本来就没有影子 这两只猫就 ...
-
所以他继续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个人挖土。
褚亓——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但他喜欢这个名字。它很短,很轻,像一片落叶,像一缕烟。和那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发现他在看他。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盯着他看太久。但他控制不住。那个人弯腰的时候,那个人擦汗的时候,那个人皱眉的时候,那个人笑的时候——每一个瞬间,他都想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他知道这不正常。一个三百年的老鬼,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普通人,产生这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吸引力,这不正常。
但他不打算去想为什么。至少现在不。
两只猫在墓道旁边蹲着,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监工。墨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花卷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四只眼睛盯着坑里的两个人,一眨不眨。
蔺十三注意到了这两只猫。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它们就会出现在他们挖墓的现场。不靠近,也不远离,就蹲在能看到他们的位置,安静得像两尊雕塑。
他不太喜欢这两只猫。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它们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同类。猫能看见很多东西,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蔺十三不确定这两只猫看见了他什么,但他不喜欢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的猫?”他问祁楚。
“算是吧。它们自己来的。”
“它们没有影子。”
祁楚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墨团和花卷。月光下,两只猫蹲在地上,身体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但它们的脚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那一团和它们身体形状相同的黑暗。
祁楚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挖土。
“我知道。”他说。
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知道?”
顿了一下,他又问:“你不怕?”
“它们没有影子,不吃鱼,不抓老鼠,白天睡觉晚上醒着。”祁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它们不是普通的猫。”
“至于怕?我能大半夜在这里跟你这个你认识多久的人挖墓,我会怕两只猫?”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们赶走?”
祁楚停下来,撑着铁锹,看着那两只猫。墨团歪着头,花卷舔了舔爪子,都在看着他。
“它们跟着我。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跟着我。但它们没有伤害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他顿了顿,“我不赶走对我好的东西。”
蔺十三沉默了。
那个人说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魂魄最深的地方。
我不赶走对我好的东西。
蔺十三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猫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他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和那两只没有影子的猫。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两只猫和他一样。
它们找到了一个不想离开的人。
那两只猫没有影子的事,祁楚早就知道了。
不是那天晚上蔺十三说他才发现的,而是更早——在他刚搬进宿舍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把被子抱出去晒,墨团和花卷跟在他脚后跟,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尾巴。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歪歪的,被午后的阳光拉成一条黑色的带子——但没有猫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把两只猫抱起来,放在阳光最烈的地方,蹲下来仔细看。猫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把那一小块黑暗擦掉了。
他没有害怕。他只是觉得奇怪,就像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能在阳光下行走、能感受到温度、能和活人说话一样奇怪。他的身上已经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了,多两只没有影子的猫,算不了什么。
他甚至觉得,他和这两只猫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它们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影子,他也不追问。大家心照不宣,相安无事。
但蔺十三说出来的时候,祁楚的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猫的事,而是因为——蔺十三注意到了。一个正常人,在晚上挖墓的时候,会注意到两只猫有没有影子吗?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吗?
他没有问。他继续挖土,把铁锹插进泥土里,撬起一块带着草根的土块,扔到坑外面。他感觉到蔺十三的视线落在他背上,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沉,像一件湿透的衣服披在身上。
“你不好奇?”蔺十三的声音从坑边上传来。
“好奇什么?”
“它们为什么没有影子。”
祁楚停下来,撑着铁锹,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在蔺十三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把他的轮廓刻画得像一尊雕塑。
“你又不是猫,你怎么知道它们没有影子?”祁楚说。
蔺十三愣了一下。
“也许有影子,只是你没看见。”祁楚说完,又低头继续挖土。
蔺十三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被将了一军。一个三百年的老鬼,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句胡搅蛮缠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挖土,心里想着——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尖锐得多。
挖到第十天的晚上,墓道终于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大约两米宽,三米长,两侧用青砖砌成,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青砖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露出后面黑色的泥土。斜坡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不大,大约一米五高,被泥土半掩着,只能看见上半截。
祁楚蹲在石门前面,用手电筒照着。石门上刻着一些图案——不是文字,是图案,像是一棵树的形状,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里。树的旁边站着一个人形,手里握着一件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