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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知道,确实很捉急 骨头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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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十三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整天忙着练武、走镖、处理镖局的事务,没有时间想这些。死了之后,他忙着报仇、找仇人、帮手下报仇,更没有时间想这些。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会在那个人不注意的时候盯着他的侧脸看的时候,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我只是觉得他的脸很清晰,我想研究一下为什么。
他盯着祁楚看的时候,祁楚也在看他。
祁楚注意到蔺十三这个人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他不看人的眼睛。不是不敢看,也不是不想看,而是他似乎不需要看。他和人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对方的脸的方向,但不是聚焦在眼睛上,而是落在更远处,像是透过对方的脸在看后面的什么东西。但当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又能准确地捕捉到你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比那些盯着你看的人还要敏锐。
“你为什么不看人的眼睛?”祁楚在吃午饭的时候问了一句。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祁楚煮了两碗面,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蔺十三。蔺十三看着面前那碗面,没有动筷子。他不需要吃东西,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我看了。”蔺十三说。
“你没看。你的眼睛在看我的眉毛,或者我的额头,或者我的鼻梁,但不是我的眼睛。”
蔺十三沉默了一下。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我看不清。”他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看不清?近视?”
“不是近视。是……记不住。”蔺十三斟酌着用词,“我看人的脸,看完就忘。不管看多少遍,都记不住。”
祁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你现在能记住我的脸吗?”
蔺十三看着他。那道光又出现了——只有看这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幅被洗干净的画。
“能。”他说。
祁楚笑了。又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成一条缝。蔺十三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的魂魄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那你多看看。”祁楚说,“也许就能记住了。”
蔺十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把目光移开,落在面前那碗面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太软了,汤太咸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祁楚看着他把面吃完,嘴角又翘了一下。“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够了。”
“你吃得真少。跟猫似的。”
蔺十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确实吃得少——不是因为胃口小,而是因为他不需要吃。鬼吃阳间的食物,没有任何营养,只是过过嘴瘾。但他不能不吃,因为他不能让这个人发现他不是人。
“你做饭挺好吃的。”蔺十三说。这是一句假话,但他觉得应该这么说。正常人吃到别人做的饭,应该夸一句。
祁楚显然不信,但没有拆穿他。“你住哪儿?我是说,你在来这儿之前,住哪儿?”
“到处走。没有固定的住处。”
“那你靠什么生活?”
蔺十三想了想。“给人看风水。”
这是真的。他确实会看风水——三百年的老鬼,看过的坟比活人吃过的饭还多,风水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跟看自己家后院一样熟悉。他偶尔会给一些人家看风水、选墓地,换一点钱。不多,但够他用。
“风水先生?”祁楚挑了挑眉,“那你帮我也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的命。”
蔺十三看了他一眼。那个人坐在石桌对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你的命不用看。”蔺十三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活着的人的命,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活的。”
祁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蔺十三,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蔺十三没有接话。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的笑容,他记住了。不需要任何技巧,不需要任何辅助,那张笑脸就这么直接地、完整地、像烙印一样烙在了他的意识里。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不,这辈鬼生——都不会忘记这个笑容。
蔺十三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当他决定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不会犹豫,不会拖延,不会瞻前顾后。他要查三百年前的灭门案,他就开始查。他要修自己的墓,他就开始修。他要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他就开始想办法制造更多待在一起的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忽然表现出过度的热情和关注,会让人起疑。他需要理由。
他找到了一个理由——他的墓。
“我想晚上开始挖。”蔺十三在晚饭后对祁楚说,“你有工具吗?”
“有。工具房里有铁锹和镐头。但就我们两个人,一晚上挖不完。那个墓至少有三米深。”
“没关系。慢慢挖。”
祁楚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急。”
“下面还在渗水。多泡一天,遗骨就多损伤一天。”
这个理由很充分,祁楚没有理由拒绝。他去工具房拿了铁锹和镐头,又找了一卷绳子和两个手电筒。两个人等到天完全黑了,公墓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才悄悄地走进老墓区。
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墓碑上,把整个公墓照得像一片沉默的石林。祁楚走在前面,蔺十三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们走到那座倾斜的墓碑前。水潭里的水已经基本退完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泥浆,踩上去吱吱作响。祁楚用手电筒照了照墓碑的底座,发现底座下面有一个裂缝,裂缝里还在往外渗水。
“从这儿开始挖。”蔺十三指了指墓碑前面的地面,“墓道应该在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