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6、哎哟喂，老鬼他想挖坟 墓塌了总是

　　蔺十三穿回了自己的衣服，风衣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沾着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但他没有去整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修长，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衣服在房间里。”祁楚说，“你换了再走。”

　　“不用。那是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就是给你穿的。你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

　　蔺十三看了他一眼。那个人在关心他。一个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陌生人，在关心他会不会感冒。这种关心对蔺十三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我不会感冒。”他说。

　　祁楚以为他在逞强，摇了摇头，没再坚持。“你去看过那块石头了吗？”

　　“还没有。我刚醒。”

　　“那走吧，我陪你去。”祁楚把本子合上，放在工具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祖上的墓在那个位置，对吧？”他指了指老墓区的方向。

　　蔺十三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工具房。

　　老墓区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夜晚温和了许多。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墓碑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泽，有些墓碑前还残留着昨天祭拜留下的供品，几只麻雀在供品之间跳来跳去，啄食着点心碎屑。

　　但蔺十三的墓前什么都没有。

　　那座倾斜的墓碑孤零零地蹲在老墓区最偏僻的角落里，周围没有树，没有花，连草都比别处稀疏。水潭里的水退了大半，露出被水浸泡过的黑色泥土，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

　　蔺十三蹲在水潭边上，伸手探进水里。他的手臂没入水中，一直伸到肩膀的位置，比昨晚祁楚探得更深。他的手指在浑浊的水底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那块石板——他的墓碑的底座——然后继续往下，摸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他的遗骨。

　　他能感觉到它们。骨头被水泡了不知道多久，有些已经酥了，轻轻一碰就会碎。他的魂魄随着那些骨头的碎裂而微微震颤，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他身体里最细的那根弦。

　　蔺十三收回手，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祁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怎么样？”祁楚问。

　　“不太乐观。”蔺十三看着那个水潭，“下面的水已经渗到墓室了，我的——我祖上的遗骨泡在水里。需要把墓挖开，重新做防水，把遗骨迁到别的地方去。”

　　“迁墓？那得办手续。公墓有规定，迁墓需要家属提供证明材料，还要经过审批。”

　　“我没有那些东西。”

　　祁楚看了他一眼。“你祖上的墓，你怎么会没有证明材料？你是他的后代，应该有家谱或者——”

　　“我没有。”蔺十三的语气很平静，但祁楚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是某种硬邦邦的东西，像石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自己挖？”

　　蔺十三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祁楚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应该拒绝的。他是公墓的管理员，他的工作是维护公墓的秩序，不是帮人挖坟。如果被王老头知道他带着一个陌生人在老墓区挖墓，他会被开除，会被赶出去，会再次变成一个没有住处、没有工作、没有名字的人。

　　“你一个人挖不动。”祁楚说。

　　蔺十三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帮你。”祁楚说，“但得晚上来。白天人多，被看见了不好。”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祁楚不知道的是，蔺十三刚才那句话——“我不需要那些东西”——不是因为他不想提供证明材料，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一个三百年前死去的人，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他的户籍早就被销毁了，他的家谱早就失传了，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座墓，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不存在。在法律的意义上，蔺十三不存在。

　　但他是真实的。他的魂魄是真实的，他的记忆是真实的，他活了三百年——不，死了三百年——的经历是真实的。只是这些真实，无法变成一张纸、一个公章、一份证明材料。

　　他需要一个身份。

　　不，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身份，他需要的是时间。足够长的时间，让他慢慢把墓修好，慢慢查清楚三百年前那桩灭门案的真相，慢慢找到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仇人。

　　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叔伯姨舅，全都在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被一群黑衣人杀光了。他是最后一个。他回来，不是为了修墓，而是为了找人。

　　但在找到那个人之前，他必须先稳住自己的魂魄。他的埋骨地不能继续被水泡下去了。

　　所以他会留下来。不是因为那个人——至少他不承认是因为那个人。是因为他的墓在这里，他的遗骨在这里，他无处可去。

　　他不需要一个身份。他只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而那个人，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

　　蔺十三不是一个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

　　三百年的鬼生，大部分时间他是独来独往的。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同伴，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的手下——三个和他一样苦命的鬼——是他在这三百年里偶尔遇到的，帮他们报了仇，他们就跟着他了。他不需要他们，但他们需要他，所以他就让他们跟着。仅此而已。

　　但他现在遇到了一件他从未遇到过的事情——他想和一个人待在一起。

　　不是那种“需要对方帮忙”的待在一起，也不是“对方能给我什么好处”的待在一起，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植物向光性一样的吸引力。那个人在哪里，他的视线就想跟到哪里；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他想一直听下去；那个人笑的时候——他见过那个人笑，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想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