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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啧啧啧,你的手真好看 你的人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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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肩膀很凉。”
“我是鬼。”
“我知道。我也是。”祁楚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但你的肩膀比我的凉。”
蔺十三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但他的魂魄没有睡。他的魂魄在震动,像一根被拨动了太多次的琴弦,停不下来。
祁楚在他身后,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呼吸的声音。
蔺十三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蔺十三叠被子的时候,祁楚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蔺十三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蔺十三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叠被子的时候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祁楚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了一句。
“你的手真好看。”
蔺十三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叠被子。但祁楚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三百年的老鬼,耳朵红了。祁楚靠在门框上,嘴角翘得老高。
婴儿鬼从他的衣领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蔺十三的耳朵,又缩了回去。狗鬼从床底下钻出来,跑到蔺十三脚边,围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墨团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花卷蹲在它旁边打哈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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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们的怂与勇
阿福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天下最倒霉的鬼。活着的时候倒霉,死了之后更倒霉。活着的时候卖豆腐赔本,死了之后连揪根草都会断。但今天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在公墓的围墙根下捡到了一枚铜钱。铜钱很旧,字迹模糊,但阿福把它攥在手心里,觉得自己的霉运终于要转运了。他把铜钱揣进怀里,哼着小曲去找阿涂。
阿涂正在河边泡着。他是水鬼,泡在水里的时候最舒服,皮肤会从青灰色变成正常的肉色,连嘴唇都不那么紫了。他半个身子浸在河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起来像一个被人扔进水里的冬瓜。
“阿涂,你看我捡到了什么。”阿福蹲在岸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
阿涂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接过铜钱,看了看。“这是冥币。阳间用不了。”
“我知道是冥币。我是鬼,我用冥币。”
“你一个鬼,又不用买东西,要冥币干什么?”
阿福愣了一下。“攒着。”
阿涂把铜钱还给他,又缩回水里。阿福把铜钱揣好,蹲在岸边揪草。草被他揪断了好几根,他把断了的草扔进河里,看着它们被水冲走。
“阿涂,你说老大和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阿涂从水里冒出来。“哪个?”
“还有哪个?就那个。”
“祁楚。”
“对,祁楚。”
阿涂想了想。“可能在睡觉。”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他们晚上不睡觉。”
阿福又揪断了一根草。“你说老大是不是喜欢他?”
阿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阿福很意外的话。“你才看出来?”
阿福揪草的手停了。他盯着阿涂看了很久,发现阿涂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你也看出来了?”
“阿缳早看出来了。她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那她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嘴不严,告诉你等于告诉全天下。”
阿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嘴不严。他把手里那根断了的草扔进河里,叹了口气。
“那我们要不要帮帮老大?”
“帮什么?”
“帮他追那个人啊。”
阿涂想了想,又沉回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来。“怎么帮?”
阿福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阿涂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奈。“那你帮什么?”
阿福揪断了第十七根草。
阿缳最近在忙一件事——她在教婴儿鬼说话。
婴儿鬼不会说话,但他会发出声音。那种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的魂魄里渗出来的,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呜声。阿缳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她以前在戏台上唱的某段唱腔的尾音。她每天傍晚都会飘到宿舍窗外,水袖搭在窗台上,对着窗户里的婴儿鬼唱一小段戏。她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杜丽娘在梦里遇见柳梦梅的那一段。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婴儿鬼从枕头下面探出头来,听着她的声音,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黑色的星星。阿缳唱完一段,停下来,看着婴儿鬼。
“听懂了吗?”
婴儿鬼不会回答,但他的魂魄在发光,很淡,很柔,像是在回应她。
阿缳笑了。她的笑容在夜色中很淡,但很真,像一朵在黑暗中悄悄绽放的花。
“明天我再唱给你听。”她把水袖收回来,转身飘走了。
阿涂从河边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水滴了一路。他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看见祁楚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石头上刻着什么。
“你在刻什么?”阿涂凑过去,水滴在祁楚的鞋上。
祁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刻名字。”
阿涂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上已经刻了几个字——“祁楚之墓”。不是墓碑,是一块很小的石头,只有拳头大,像是一个纪念品。
“你给自己刻墓碑?”
“不是墓碑。是纪念。”祁楚把石头翻过来,另一面刻着“蔺十三”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祁楚平时的字。“我刻不好。他名字的笔画太多了。”
阿涂蹲下来,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我帮你刻?”
祁楚看了他一眼。“你会刻?”
“不会。但我可以试试。”
祁楚把石头递给他。阿涂接过石头,用指甲在“蔺十三”三个字上一笔一划地描。他的指甲很长,很尖,刻在石头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祁楚看着他刻字,忽然问了一句。
“阿涂,你活着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阿涂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祁楚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摆渡的。”阿涂的声音很轻,“在渡口摆渡,撑船的。”
“那你后来怎么——”
“发大水。救了一个孩子,自己没上来。”阿涂继续刻字,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的身体被水冲走了,找不到了。魂魄困在河里,上不来,也下不去。老大路过的时候把我捞上来了。他给我立了一座衣冠冢,我就跟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