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49、叠被子，我想看你叠被子 也想留你在

　　蔺十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袖子被祁楚捏在手里。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转身。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祁楚拉着他的袖子，拉了几秒，然后松开了。

　　“好了。”

　　蔺十三走出房间，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祁楚蹲在床边，看着自己那只拉过蔺十三袖子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蔺十三袖子的触感——粗粝的、冰凉的、像秋天的风。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婴儿鬼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狗鬼从床底下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

　　墨团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喵了一声。祁楚蹲下来摸了摸墨团的头。“别告诉蔺十三。”

　　墨团舔了舔爪子，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

　　蔺十三最近发现祁楚多了一个毛病——他喜欢靠在他身上。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靠，而是很小幅度的、很自然的、像是无意识的身体接触。祁楚坐在他旁边看书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倾斜，靠在他的手臂上。

　　祁楚站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后背会微微后仰，靠在他的胸口上。祁楚走在路上的时候，手背会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像是风吹过去不小心碰到的。蔺十三不知道这些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碰过，他分不清这些触碰的区别。他只知道，每次祁楚碰到他的时候，他的魂魄会震一下，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有一次，祁楚站在他旁边看手机，头微微偏过来，额头几乎贴着他的肩膀。蔺十三的呼吸停了——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停了。祁楚的发顶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祁楚头发上的味道。

　　不是洗发水的味道，鬼不需要洗头。那是祁楚魂魄的味道，很淡，很轻，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时的气息。

　　“你在闻我？”祁楚抬起头，看着他。

　　蔺十三把目光移开。“没有。”

　　“你闻了。你的鼻子动了一下。”

　　“我的鼻子没有动。”

　　“动了。”

　　蔺十三转身走了。祁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狗鬼从他脚边跑过去，追着蔺十三的脚后跟，尾巴摇得像风车。婴儿鬼从祁楚的衣领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蔺十三消失的方向，又缩了回去。

　　“他害羞了。”祁楚对婴儿鬼说。婴儿鬼不会说话，但他伸出小手，拍了拍祁楚的锁骨，像是在说“你也是”。

　　祁楚决定做一件事。他买了一包烟。不是给自己抽的，他不需要抽烟。他是给蔺十三买的。王老头说过，蔺十三偶尔会抽一根烟，不是因为他需要尼古丁，而是因为抽烟的动作能让他的手有事做，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活人。祁楚把那包烟放在桌上，压在蔺十三的茶杯下面。蔺十三看到那包烟的时候，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我不抽烟。”

　　“你抽。王老头说你抽。”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抽烟，但只在心烦的时候抽。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为什么买给我？”

　　祁楚想了想。“因为你抽的时候很好看。”

　　蔺十三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包烟，又看了看祁楚。祁楚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哪里好看？”

　　“手指。你夹烟的时候，手指很好看。”

　　蔺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手。祁楚注意到了。

　　蔺十三把那包烟收进口袋里，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收下了。

　　那天晚上，蔺十三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点了一根烟。月光很好，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祁楚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蔺十三抽烟的样子。他夹烟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烟雾从他的唇间缓缓溢出，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的表情很安静，琥珀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祁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蔺十三把烟灰弹在石桌上，没有看他。

　　“好看吗？”蔺十三问。

　　“好看。”

　　蔺十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拿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不在乎。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祁楚。月光下，两个人的脸都很清楚。

　　“你最近总是看我。”蔺十三说。

　　“你也是。”

　　蔺十三没有否认。他把烟掐灭在石桌的边缘上，站起来。

　　“睡了。”

　　“被子叠了吗？”

　　“叠了。”

　　“明天早上还叠吗？”

　　“叠。”

　　“那你明天早上叠被子的时候，能不能等我走了再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叠被子的样子。”

　　蔺十三站在月光下，看着祁楚。祁楚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好。”蔺十三说。

　　祁楚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地开了。蔺十三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的魂魄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冰，不是铁，而是一种更硬的、更冷的东西——是他三百年来给自己裹上的壳。那个壳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

　　祁楚走进屋里，蔺十三跟在后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一对并肩而行的故人。

　　婴儿鬼从枕头下面探出头来，狗鬼从床底下钻出来，墨团和花卷从窗台上跳下来。床又挤满了。祁楚躺下来，感觉到蔺十三躺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条被子。他伸手摸了摸那条被子，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蔺十三感觉到了，没有说话。祁楚又拉了一下。蔺十三还是没有说话。祁楚拉第三下的时候，蔺十三伸出手，按住了被角。

　　“够了。”

　　“什么够了？”

　　“你再拉，被子就全到你那边了。”

　　“你冷吗？”

　　“我不冷。”

　　“那你怕什么？”

　　蔺十三没有说话。他松开手，让祁楚把被子拉过去。被子被拉到了祁楚那边，蔺十三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单。他侧躺着，背对着祁楚，肩膀露在外面。

　　祁楚看着他的肩膀，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蔺十三的肩膀上，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像玉一样白。祁楚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个肩膀。只是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皮肤，一触即离。蔺十三的身体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