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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他说好,那个人就再也没有离开 哪里舍得走 ...

  •   祁楚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宿舍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个影子很深,很黑,像一个活人的影子。

      “蔺十三。”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会来找我吗?”

      蔺十三的脚步停了一下。

      “会。”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哪里?”

      祁楚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树不说话,但它们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蔺十三。”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遇到多少个这样的案子?”

      “不知道。”

      “那我们会一直做下去吗?”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做吗?”

      祁楚想了想。他想起林小雨破碎的脸,想起玲玲出租屋角落里蜷缩的魂魄,想起刘小军没有头的骨架,想起婴儿鬼从管道缝隙里探出的小手,想起狗鬼蜷在他鞋面上的样子,想起老太太在墓碑前面一圈一圈地转。他没有想起自己的奶奶。他不需要想。奶奶一直在那里,在那些信里,在那些照片里,在那把再也打不开任何锁的钥匙里。

      “想。”祁楚说。

      蔺十三点了点头。

      他们走回宿舍,月光把整个公墓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墨团跑在前面,花卷跟在后面,两个小东西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两条细细的黑线。婴儿鬼从枕头下面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回来了,又从枕头下面爬出来,爬到祁楚的脖子上,蜷在他的锁骨窝里,像一颗发着微光的小石头。狗鬼从鞋上跳下来,跑到蔺十三脚边,围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阿福从墙根下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揪着一根草。阿涂从地漏里渗出来,浑身湿透。阿缳从天花板上飘下来,水袖缠在吊扇上,解了半天才解开。三只鬼站在门口,排成一排,像三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老大,今晚的案子办完了?”阿福问。

      “办完了。”

      “那老太太见到她儿子了?”

      “见到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草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吐了出来。“那就好。”

      阿涂从身上拧了一把水,甩在地上。“老大,下次能不带阿缳吗?她飘在天花板上,水袖老是甩到我脸上。”

      “你脸上本来就有水。”阿缳说。

      “那是我的水。你的水袖上有灰。”

      “那是灰吗?那是香灰。城隍庙的香灰,辟邪的。”

      “你是鬼,你辟什么邪?”

      “我辟你。”

      阿福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别吵了?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三只鬼安静了。

      蔺十三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睡觉。”

      三只鬼对视了一眼,排成一排,从门口飘了出去。阿福被门槛绊了一下,阿涂的水滴了一路,阿缳的水袖又被门框挂住了。折腾了好一阵,走廊里终于安静了。

      祁楚靠在床沿上,把婴儿鬼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枕头下面的纸盒里。婴儿鬼不肯,又从纸盒里爬出来,顺着祁楚的手臂往上爬,爬到他的肩膀上,蹲在那里,像一只小小的、不会叫的青蛙。

      狗鬼从地上跳上来,跳到祁楚的膝盖上,转了两圈,蹲下来,把下巴搁在祁楚的腿上。

      墨团和花卷跳上床,一左一右,卧在祁楚的枕头两边。

      祁楚被一群鬼和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蔺十三。”他叫了一声。

      蔺十三正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

      “你管管它们。”

      蔺十三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的阵势。婴儿鬼蹲在祁楚的肩膀上,狗鬼趴在他的膝盖上,两只猫卧在他的枕头两边,把他的床占得满满当当。祁楚坐在中间,像一个被围困的国王。

      “管不了。”蔺十三说。

      他走到床边,把祁楚的被子掀开一角,躺了进去。床不大,两个人加上两只猫、一只婴儿鬼、一只狗鬼,挤得满满当当。祁楚被挤到了最里面,后背贴着墙,前面是蔺十三的背。他的脸几乎贴着蔺十三的后脑勺,能看见他头发里那道白色的疤痕。

      “蔺十三。”

      “嗯。”

      “你压到狗了。”

      蔺十三往旁边挪了挪。狗鬼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喘了口气,又钻了回去。

      “蔺十三。”

      “又怎么了?”

      “你的头发扎到我了。”

      蔺十三没有动。他的呼吸变得很平稳,很绵长,像是睡着了。但祁楚知道他没睡着。三百年的老鬼,睡觉只是习惯,不是需要。

      祁楚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婴儿鬼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胸口,蜷在那里,像一颗发着微光的小石头。狗鬼从被子底下钻出来,爬到蔺十三的枕头旁边,把鼻子埋进蔺十三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墨团发出呼噜声。花卷舔了舔爪子。

      永安公墓的宿舍很小,小到两个人同时站在地上,转身就会撞到彼此的肩膀。蔺十三住进来的第一天就说要再搬一张床,祁楚说好。但一个月过去了,第二张床还是没有出现。蔺十三不提,祁楚也不催。

      那张唯一的床成了两个人的领地,白天是蔺十三的坐榻,晚上是祁楚的卧榻——蔺十三坚持让祁楚睡床,自己睡椅子。

      祁楚说你是三百年的老鬼,你睡床。蔺十三说你死了才三年,你睡床。两个人争论了很久,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

      结果是蔺十三睡床的左半边,祁楚睡床的右半边,中间隔着一条被子。墨团睡在祁楚的枕头边,花卷睡在蔺十三的枕头边,婴儿鬼睡在祁楚的锁骨窝里,狗鬼睡在蔺十三的脚边。

      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了六个活物——不,五个鬼和两只猫。

      祁楚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感受自己身上压了多少东西。有时候是婴儿鬼趴在他胸口,有时候是狗鬼蜷在他腋下,有时候是墨团把整个脑袋塞进他的颈窝里,呼噜声震天响。

      蔺十三比他醒得早,但从不先起床。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看着祁楚被一群小东西压得动弹不得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公墓的墓碑之间穿过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

      蔺十三听着那首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他没有做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但他知道,如果他做梦,梦里一定会有一个人。他自己穿着深灰色的风衣,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对那个人的脸,说:“你能让我借住一晚吗?”

      他说好。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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