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痴呆鬼,了结了自己的遗憾 她最想见到 ...
-
最后一个案子,是王老头介绍的。
“有个老太太,在公墓西区最边上,一直没人来祭拜。她的魂魄每天傍晚都会出来,在墓碑前面转圈,转一会儿就回去了。我问她话,她不回答,像是听不见,也像是听不懂。”王老头吸了一口烟,“我觉得她可能是老年痴呆。”
祁楚和蔺十三去了西区。老太太的墓在最角落的位置,墓碑很小,很旧,上面刻着“李氏淑芬之墓”,生卒年月显示她死的时候七十八岁。墓前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供品,没有纸钱灰烬。
他们等到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的魂魄从墓里飘了出来。她很瘦,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她在墓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老人家。”祁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她看着祁楚,目光穿过了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你认识我吗?”祁楚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转圈。
蔺十三走过来,站在老太太面前。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掌心发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很淡,很柔,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老太太停下来,看着那团光,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老人家,你记得什么?”蔺十三的声音很轻,“什么都行。哪怕是一个名字、一个地方、一件事。”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声音。
“等……”
“等什么?”
“等人……”
“等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转圈。
祁楚和蔺十三在老太太的墓前待了一整晚。她转了很多圈,转到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才停下来,走回墓里,消失不见了。
“她等的人不会来了。”蔺十三说,“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活着但不知道她在这里。”
“那怎么办?”
“找到那个人。让那个人来见她。”
江若棠查到了老太太的资料。李淑芬,青石镇人,丈夫早逝,有一个儿子,叫赵建国。赵建国十八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过。李淑芬找了他很多年,没有找到。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去看医生。她七十八岁那年冬天,在老房子里去世了,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没有人来参加她的葬礼,没有人来祭拜她的墓。
赵建国被找到了。他在省城,开了一家小餐馆,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有车。他过得很好,好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妈妈。
祁楚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餐馆的厨房里炒菜。锅里的油烧得很热,火苗窜上来,把他的脸照得通红。祁楚看着他的脸,和那张照片里的脸对不上——照片里的赵建国十八岁,瘦,黑,眼睛很亮。眼前的赵建国五十多岁,胖了,白了,眼睛里的光灭了。
“你妈在等你。”祁楚说。
赵建国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死了三年了。她的魂魄还在公墓里,每天傍晚出来转圈。她在等你。”
赵建国放下锅铲,关了火。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祁楚,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很涩。
“她什么都没说。她不记得了。她老年痴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等人。”
赵建国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祁楚带他去了公墓。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公墓里很暗。赵建国站在他妈的墓前,看着那块小小的、破旧的墓碑,看着上面那个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名字。他跪了下来,不是跪的姿势,是瘫的。他的腿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塌了下去,跪在墓碑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怕吵醒睡梦中的人的轻唤。
老太太的魂魄从墓里飘了出来。她站在墓碑前面,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建国。她的眼睛还是浑浊的,灰白色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浑浊的深处闪动。
“妈,是我。建国。”赵建国的声音在发抖,“我回来了。”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像穿过一层薄雾,但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不是冷的,是暖的。是很多年前,他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他妈追到村口,拉着他的手,说“建国,你什么时候回来”时那只手的温度。
“妈,我不走了。”赵建国的眼泪滴在墓碑上,“我哪儿都不去了。”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魂魄在发光——很淡,很柔,像是一层薄薄的纱。那光芒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照在赵建国身上,照在墓碑上,照在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上。
“妈,你在看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她总是这样看着他。他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他,他写作业的时候她看着他,他睡觉的时候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好,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只要他在那里,她就安心了。
现在他回来了。她不用再等了。
老太太的魂魄慢慢变淡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线条一点一点地模糊。她没有消散,她是走了。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赵建国跪在墓碑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哭得像一个孩子。祁楚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墨团蹲在他脚边,花卷蹲在他另一边,两只猫安静地看着那个哭泣的男人。
“她等到了。”蔺十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