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45、狗狗鬼，它也很可怜啊 一只倒霉鬼

　　“走吧。”祁楚说。

　　他们走出小区，月光很好。婴儿鬼走在祁楚脚边，像一只小小的、不会叫的狗。墨团和花卷跟在他后面，两只猫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没有伸爪子，没有竖毛，只是安静地跟着。

　　“他怎么办？”江若棠问。

　　“先跟着我们。”蔺十三说，“等找到愿意收留他的地方再说。”

　　“什么地方会收留一个婴儿鬼？”

　　蔺十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能把他扔了。他已经被扔过一次了。

　　婴儿鬼在祁楚的宿舍里住了下来。他不需要床，不需要被子，不需要奶粉。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会赶他走的地方。祁楚给他找了一个纸盒子，里面铺了一块软布，放在床底下。婴儿鬼不喜欢纸盒子，他喜欢祁楚的枕头。每天晚上，他都会从纸盒子里爬出来，爬到祁楚的枕头上，蜷在祁楚的脖子旁边，像一只小小的、会发光的虫子。

　　祁楚没有赶他走。他只是每天早上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的——不是口水，是眼泪。婴儿鬼在梦里哭了。他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也许是梦见了那面墙，也许是梦见了那扇门，也许是梦见了妈妈的声音。

　　蔺十三看着祁楚每天早上从枕头上捡起那片湿痕，擦了擦，继续上班。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每天早上多泡一杯茶，放在祁楚的桌子上。

　　婴儿鬼来的第三天，阿福在公墓门口捡到了一只狗。

　　不，不是狗。是狗鬼。一只很小的小土狗，黄白色的毛，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它在公墓门口转来转去，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阿福蹲下来看它，它冲阿福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撒娇。

　　“老大，有只狗。”阿福把狗鬼捧在手里，跑来找蔺十三。

　　蔺十三看了一眼那只狗，又看了一眼阿福。“你捡它回来干什么？”

　　“它一直在门口转，不进去也不走。我看它可怜——”

　　“你一个鬼，可怜一只狗鬼？”

　　阿福缩了缩脖子。“它比我可怜。”

　　蔺十三没有说话。他接过那只狗，托在掌心。狗很小，比婴儿鬼大不了多少，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的肚子看到下面的掌纹。它的身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腹部，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伤口不流血，但也不愈合，像一个永远张开的嘴巴。

　　“它怎么死的？”祁楚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只狗。

　　“被杀的。”蔺十三摸了摸狗的伤口，“一刀从脖子划到肚子，当场就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它不会说话。”

　　狗鬼抬起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祁楚。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浓的委屈。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它只是一只狗，它对每一个人都摇尾巴，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它的主人呢？”祁楚问。

　　阿福摇了摇头。“它身上没有主人的气息。它是一只流浪狗。”

　　祁楚把狗鬼从蔺十三手里接过来，托在掌心。狗鬼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是凉的，没有温度，但祁楚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说谢谢。

　　“先养着吧。”祁楚说。

　　蔺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狗鬼在宿舍里住了下来。它不和婴儿鬼抢枕头，它喜欢睡在祁楚的鞋上。祁楚的鞋是黑色的运动鞋，穿旧了，鞋带打了结。狗鬼蜷在他的鞋面上，把鼻子埋进鞋带里，像是在闻什么。它闻不到气味——鬼闻不到气味。但它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安心，就像婴儿需要奶嘴一样。

　　婴儿鬼从枕头上探出头，看着鞋上的狗鬼，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枕头上爬下来，爬到鞋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狗鬼的背。狗鬼抬起头，舔了舔婴儿鬼的手指。两个小东西在祁楚的鞋上挤成一团，睡着了。

　　祁楚看着它们，心里那层壳又裂开了一道缝。

　　“你打算一直养着它们？”蔺十三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养着。反正地方够大。”

　　“它们不是普通的狗和婴儿。它们需要吃东西。”

　　“吃什么？”

　　“吃阴气。你可以把你的阴气分给它们，但你会变弱。”

　　祁楚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蔺十三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他把石头放在桌上。“这是聚魂珠的碎片。皇陵里那具骷髅碎掉的时候，我捡了几块。里面还有残余的能量，够它们吃一段时间。”

　　“吃完了呢？”

　　“吃完了再想办法。”

　　祁楚看着桌上那块黑色的石头，又看了看鞋上挤成一团的两个小东西。

　　“蔺十三。”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蔺十三端着茶杯，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因为你帮了它们。”蔺十三说，“你不认识它们，它们不是你的同类，它们对你没有任何用处。但你帮了它们。”

　　祁楚愣了一下。“你也帮了。”

　　“我是因为你才帮的。”

　　祁楚看着他，心里那层壳裂开了最后一道缝。他低下头，看着鞋上的两个小东西。狗鬼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婴儿鬼的手搭在狗鬼的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

　　“谢谢。”祁楚说。

　　“不用谢。”

　　蔺十三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很长，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树。祁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想叫住他，想让他回来，想让他坐下来，想和他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哪怕只是说今晚的月亮很圆。

　　但他没有叫。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摸了摸狗鬼的头。狗鬼发出呼噜声——鬼不会打呼噜，但它的魂魄在微微震动，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