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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婴儿,不被选择是一种遗憾 但能怪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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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棠第四个案子来得很快,快到她自己在电话里的声音都有些不确定。
“你们信不信,有鬼会投胎投一半不投了?”
“什么意思?”蔺十三问。
“市儿童医院的新生儿病房,最近几个月闹鬼。护士们说半夜总能听到婴儿的哭声,不是从病房里传出来的,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值班的人去找,找不到。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哭一整夜,有时候几天不哭。”
“医院领导找了我们部门,说是怕影响不好。我去了两次,什么都没找到。”江若棠顿了顿,“但我觉得那里有东西。很弱,很细,像是刚成形就被掐断了。”
蔺十三看了祁楚一眼。祁楚点了点头。
儿童医院在市区,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晚上看起来很安静,只有急诊室的灯还亮着。江若棠带他们走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新生儿病房所在的楼层。
病房的门关着,里面很暗,只有走廊的灯透过玻璃窗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长方形的光斑。祁楚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去感知。他感觉到了一股很微弱的、很细小的能量,在墙壁里面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在墙里。”他睁开眼睛,指着走廊尽头的那面墙,“墙里面有什么?”
江若棠翻了翻手机里的建筑图纸。“那面墙后面是设备间,放管道的。很久没人进去了。”
她找到设备间的门,在走廊的拐角处,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蔺十三轻轻一拧,锁芯断了,门开了。设备间很小,只有几平方米,里面全是管道,纵横交错,像一张铁做的网。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祁楚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管道之间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很小,很细,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但那不是纸,是一个魂魄。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只有拳头大的魂魄。它在管道之间的缝隙里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是个婴儿。”祁楚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出生。”
蔺十三蹲下来,把手伸进管道之间。他的掌心发出金色的光芒,照在那个蜷缩的魂魄上。那个魂魄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像一个被压扁的气球重新鼓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蔺十三问。
没有回答。婴儿鬼不会说话,他太小了,还没有学会说话。
“你怎么在这里?”
婴儿鬼的魂魄又蜷缩起来,像是在发抖。祁楚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是恐惧,是委屈。一种很大的、很浓的、说不出来的委屈。他想出来,但他出不来。他被困在这面墙里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
江若棠翻了翻医院的记录。“三年前,这间设备间上面是手术室。有一个孕妇在这里做了引产手术,胎儿已经七个月大了。手术后,胎儿被当作医疗废物处理了。但也许——他的魂魄没有走。”
祁楚看着那个蜷缩在管道之间的魂魄,心里那团冷冰冰的东西又在膨胀。七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有了心跳,有了呼吸,有了感知。他知道疼,知道冷,知道害怕。他知道自己不该死,但他还是死了。死了之后,被困在一面墙里,三年,没有人知道。
“我要把他弄出来。”祁楚说。
蔺十三点了点头。两个人把管道一根一根地拆开。铁管很沉,上面全是锈,祁楚的手被划了好几个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地上。但他没有停。他把管道一根一根地搬开,蔺十三在后面接着。阿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蹲在墙角,手里抱着一根比他身体还粗的管子,脸涨得通红。阿涂从地漏里渗出来,浑身湿透,帮着拧螺丝。阿缳飘在天花板上,水袖缠住管道,往上提。
四只鬼加一个人,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管道拆出了一个洞。祁楚把手伸进洞里,摸到了那个蜷缩的魂魄。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像一朵云,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做的梦。
他把婴儿鬼从墙里捧出来,托在掌心。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来,包裹住那个小小的魂魄。婴儿鬼慢慢舒展开来,不再蜷缩,不再发抖。他的形状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
祁楚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魂魄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冰,不是铁,而是一种更硬的、更冷的东西——是他从死的那一天起就给自己裹上的壳。那个壳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
“他爸爸妈妈呢?”祁楚问。
江若棠翻了翻记录。“出院了。地址有。”
他们找到了那对男女的家,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他坐牢了,早就抛弃了她。没法把婴儿鬼给他。
她结婚了,又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已经两岁了,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妈妈。祁楚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门上的猫眼,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能把婴儿鬼还给她——她已经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新的开始。她不会想要一个三年前被她放弃的胎儿回来找她。
“我来。”蔺十三从他手里接过婴儿鬼,托在掌心。他闭上眼睛,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来,包裹住婴儿鬼。婴儿鬼慢慢睁开眼睛——很小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芝麻。他看着蔺十三,又看了看祁楚,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蔺十三把他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婴儿鬼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那扇门。门里面有灯光,有笑声,有妈妈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着门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没有穿过去,只是站在门口,伸出手,摸了摸门板。门板是凉的,但门里面是暖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祁楚和蔺十三。
“走吗?”祁楚问。
婴儿鬼点了点头。
他走到祁楚脚边,伸出手,抓住了祁楚的手指。很小,很凉,但很有力。祁楚低头看着他,心里那层壳又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