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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脸盲,我记不清我的仇人 但我记得你 ...

  •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我推开门,看见我父亲倒在院子里,胸口插着一把刀。我母亲趴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件没补完的衣服。我大哥在书房里,手里还握着笔。我大嫂在卧房里,抱着孩子。”

      他停了停。

      “我找了他们三百年。那个杀我全家的人。我找了三百年。”

      祁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我脸盲。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杀我的人摘下面巾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在我面前只有三寸的距离,我记不住。”蔺十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我连杀我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祁楚伸出手。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了蔺十三的肩膀上。

      不重。很轻。像一片落叶。

      蔺十三的身体僵住了。三百年来,没有人碰过他。不是因为他不可触碰,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别人靠近到可以触碰的距离。

      “我帮你找。”祁楚说。这是第二次说了。第一次是在墓室里,蔺十三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善意。现在他知道,这是一个鬼对另一个鬼的承诺。

      “好。”蔺十三说。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祁楚的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树。蔺十三的影子很短,很宽,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两只猫的影子——没有。它们蹲在两个人中间,没有影子,但它们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两幅用细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

      围墙外面,三只鬼终于站了起来。阿福的裤腿被草根挂了个口子,阿涂的衣服湿透了,阿缳的水袖上沾满了树叶。

      “老大谈恋爱了。”阿福说。

      “闭嘴。”阿缳说。

      “我说的是真的。你没看见他看那个人的眼神——”

      “我说闭嘴。”

      阿福闭嘴了。三只鬼翻过围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永安公墓的墓碑一排排地沉默着。两块相邻的墓碑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一块是新的,灰色花岗岩,刻着“祁楚之墓”,墓前空荡荡的,没有人来祭拜过。一块是旧的,青石斑驳,字迹模糊,埋在地下三尺处,碑文刻着“蔺氏十三之墓,永安六十年立”。

      三百年的时光在它们之间流过,像一条无声的河。

      而现在,河的这边和那边,终于有人站在了一起。

      王老头大名王守拙,在永安公墓守了二十二年。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附近村子里的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道士,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干了,跑到公墓来当管理员。也有人说他以前是刑警,破过很多大案,后来死了老婆孩子,心灰意冷,躲到这里来了。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管理员,他是上面派来“看东西”的——看什么东西,没人说得清。

      王老头从来不解释。谁来问,他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我就是个看坟的,有啥好说的。”

      但祁楚知道,他不只是个看坟的。

      那天晚上从围墙外面回来之后,祁楚把那封信和照片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得眼睛发涩。苏晚的信里没有告诉他太多关于过去的事,只说了他救人的事。他是怎么死的,他知道了。但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他有没有家人、朋友、爱人——这些,他仍然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王老头。

      王老头正在办公室里煮面。电磁炉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看见祁楚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搅了搅面,说了一句:“吃了没?”

      “王师傅,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

      “祁楚。”

      王老头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祁楚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搅面,夹起一根尝了尝,说:“不熟。”

      王老头把电磁炉关了,端起锅,把面倒进碗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什么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

      “小褚,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王守拙吗?”

      祁楚愣了一下。“不知道。”

      “守拙,守住笨拙。人太聪明了不好,想得多,看得透,活得累。”王老头端起碗,吹了吹面上的热气,“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多,越痛苦。你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吗?你是救人死的,不是横死,不是冤死,是自己选的。这还不够吗?”

      “不够。”祁楚说,“我想知道我是谁。”

      王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也有一丝祁楚看不懂的悲悯。

      “你叫祁楚。一九九八年生,青石镇人。你爸妈在你十岁那年出车祸没了,你跟着你奶奶长大。你奶奶前年也走了。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你在省城读的大学,学的是水利工程,毕业后回青石镇考了公务员,在镇政府水利站上班。三年前的夏天,青石河发大水,你跳下去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孩子活了,你没上来。”

      王老头把碗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祁楚。

      “这是你入职的时候我托人查的。本来想给你看,但后来想了想,不记得也许比记得好。一个人,爸妈没了,奶奶没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有什么好记得的?”

      祁楚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攥着那个信封,感觉到里面有一叠纸,厚厚的,像是一个人的一生。

      “您早就知道我是鬼。”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老头端起碗,吸溜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一个正常人,大早上的从公墓里面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身上干干净净的,连露水都没有。你进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没响——那风铃是我请人开过光的,鬼进来不会响。”

      “那您为什么还收留我?”

      王老头放下碗,看着他。办公室里的光线不太好,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王老头坐在阴影里,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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