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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坦白,用我的伤安慰你 找寻感同身 ...

  •   蔺十三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祁楚蹲在地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无数眼泪,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祁楚。”他叫了一声。

      祁楚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低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蔺十三,你知道,我已经死了吗?”

      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知道了。不是推理出来的,不是猜测出来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魂魄里涌上来的知道。从第一天晚上在雨中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的。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公墓里当管理员,不会和鬼说话,不会在半夜翻墙出去挖石头,不会说“我是三年前死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他是鬼。

      他和他一样。都是鬼。

      蔺十三蹲下来,和祁楚平视。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祁楚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但红得像被火烧过。

      “祁楚。”蔺十三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祁楚。我叫祁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敢念出口的事实。

      蔺十三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走吧。回去了。”他站起来,“天快亮了。”

      祁楚把木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他把空木箱重新埋回坑里,把土填平,用脚踩实。然后他站起来,扛起铁锹,朝围墙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蔺十三。”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鬼。”

      月光下,蔺十三的影子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过。”

      祁楚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围墙下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砖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一对并肩站立的兄弟。

      “你什么时候开始猜的?”祁楚问。

      “第一天晚上。你带我去宿舍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不怕冷。那天晚上我浑身湿透了,你说你会感冒。但你自己从水里上来的时候,你也浑身湿透了,你没有感冒。”

      祁楚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感冒。他从来没有感冒过。他的身体不会生病,不会发烧,不会咳嗽,不会流鼻涕。他以为那是因为他体质好。但鬼不会生病。他早该想到的。

      “还有呢?”他问。

      “还有你不吃东西也不会饿。你陪我吃饭,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吃饭。你自己根本不需要。”

      祁楚沉默了。他确实不觉得饿。他每天做饭、吃饭,是因为那是“人”该做的事。他以为失忆的人也会饿,也会困,也会生病。但失忆的人不会。只有鬼不会。

      “还有你的猫。”蔺十三说,“它们没有影子。你跟它们住在一起那么久,你真的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祁楚低头看着脚边蹲着的墨团和花卷。两只猫仰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和金黄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它们是什么?”他问。

      “它们是猫鬼。跟着你陪葬的。你死的时候,它们还活着,守在你的尸体旁边,不吃不喝,活活饿死了。它们的魂魄跟着你,到了这里。”

      祁楚蹲下来,摸了摸墨团的头。猫发出呼噜声,但那种呼噜声和普通的猫不一样,它更低沉,更绵长,像是在唱一首无声的歌。

      “你什么都知道。”祁楚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是都知道。”蔺十三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鬼。”

      “那你自己呢?”祁楚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什么?”

      蔺十三看着他。月光下,两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蔺十三的琥珀色,祁楚的深黑色,都映着天上的月亮。

      “和你一样。”蔺十三说。

      围墙外面,三只鬼趴在草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阿福揪断了一根草,又揪断了一根。阿涂身上的水滴在草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阿缳的水袖被风吹起来,缠在了树枝上,她也没有去解。

      “老大说了。”阿福小声说。

      “说了什么?”阿涂问。

      “说了‘和你一样’。”

      三只鬼沉默了一会儿。阿缳从树上飘下来,水袖还缠着树枝,她也不管了。

      “他告诉他了。”阿缳说。

      “告诉了。”阿福说。

      “那他知道了。”阿涂说。

      “知道了。”阿福说。

      三只鬼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涂忽然站了起来。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躲了?”

      三只鬼对视了一眼。阿福揪断了第十七根草,阿涂身上的水滴得更厉害了,阿缳的水袖终于从树枝上扯了下来,带下来几片树叶。

      “我觉得,”阿福小心翼翼地说,“咱们还是先别出去。让他们自己待一会儿。”

      阿涂和阿缳点了点头。

      三只鬼重新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继续偷听。

      围墙里面,蔺十三和祁楚还站在月光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墨团蹲在祁楚脚边,花卷蹲在蔺十三脚边,像两个小小的桥梁。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三百年来没有做过的事——他主动走近了一个人。不是物理上的走近——他一直站在祁楚旁边。是另一种走近,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把自己打开一道缝的走近。

      “我叫蔺十三。三百年前,山西蔺家镖局的少主。我父亲叫蔺广,母亲叫林氏。我有三个兄弟,两个妹妹。我们家上下四十三口人,一夜之间被人杀光了。我是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名单。把自己的故事平静地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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