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26、王老头，给了我生前的资料 原来我是这

　　“因为你没有害过人。你是救人死的，你的魂魄上没有怨气，没有戾气。你只是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像活人一样过日子。”他顿了顿，“我收了二十多年的墓，见过无数鬼。你是最干净的一个。”

　　祁楚沉默了。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撕开了封口。里面是一份户籍资料、一份学籍档案、一份公务员录用审批表的复印件。每一张纸上都贴着他的照片——一寸黑白照片，头发剪得很短，表情有些拘谨，像一个不太习惯被拍照的人。

　　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那是他吗？那张脸和他现在照镜子看到的脸是一样的，但表情不一样。照片里的人会笑，笑得很腼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会笑——或者说，他不记得该怎么笑了。

　　“王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谢。”王老头端起碗，把面汤也喝了，抹了一把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在这里干。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那个蔺十三呢？他打算怎么办？”

　　祁楚看了他一眼。“您也知道他？”

　　王老头嘿嘿笑了一声。“他是三百年的老鬼，我是二十二年的守墓人。这片坟地里埋了什么人，住了什么鬼，我比谁都清楚。他来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那您为什么不赶他走？”

　　“我为什么要赶他走？”王老头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他又不害人。他来修他自己的墓，修完就走了。鬼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事要办。只要不闹事，不害人，我管他们干什么。”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缭绕。

　　“小褚，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和蔺十三，不一样。他是三百年的老鬼，魂魄稳，根基深，就算再在人间待三百年也没问题。你不一样。你死了才三年，魂魄还不稳，如果不尽快找到稳固魂魄的方法，总有一天会消散。不是消失，是消散，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什么都不剩。”

　　祁楚的手指微微收紧。“稳固魂魄的方法？”

　　“投胎。或者找到能滋养魂魄的宝物。投胎你不愿意，那就只能找宝物了。”王老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听说过一种东西，叫聚魂珠。上古传下来的，能把散逸的魂魄凝聚起来，稳固根基。但这东西只在传说里，有没有，在哪儿，没人知道。”

　　祁楚把王老头的话记在了心里。聚魂珠。他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继续存在下去。一个没有记忆的鬼，和一个不存在的活人，有什么区别？但他想起了蔺十三。蔺十三说，他找了三百年。蔺十三说，他每一天都在想那个人。蔺十三说，他停不下来。

　　他不想让蔺十三停下来。他想帮他找到那个人，哪怕找到之后，他自己会消散。

　　他把那份资料收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老头又叫住了他。

　　“小祁。”

　　他回过头。

　　“你那个朋友，蔺十三，他不是普通的鬼。他很强。三百年的道行，在这片地界上，没几个鬼是他的对手。”王老头看着他，目光很深，“但他心里有事。很重的事。你帮他，我支持。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祁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阳光很好。公墓里的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墓碑之间跳来跳去，啄食着昨天祭拜留下的点心碎屑。墨团蹲在办公室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他脚边往回走。

　　祁楚走得很慢，边走边想。王老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石子，磕磕碰碰，找不到出口。他不想投胎。他不知道投胎是什么感觉，但他不想忘记。他不想忘记那个叫苏晚的女人，不想忘记他救的那个孩子，不想忘记蔺十三站在雨里说“你能让我借住一晚吗”时的表情，不想忘记墨团和花卷蹲在他脚边没有影子的样子。

　　他想记住。哪怕这些记忆只有三年，哪怕他的魂魄只能再撑三年，他也想记住。

　　他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蔺十三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祁楚回来，站起来，目光在他手里的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王师傅给你的？”

　　“嗯。我的生前资料。”

　　蔺十三沉默了一下。“看了吗？”

　　“看了。”

　　“难受吗？”

　　祁楚想了想。“不难受。那个人我不认识。他叫祁楚，青石镇人，爸妈死了，奶奶死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活着的时候，一个人。死了之后，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蔺十三。

　　“但现在不一样了。”

　　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现在我认识了你。”祁楚说，“还有墨团和花卷。还有王师傅。还有你那三个手下——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见过他们。在围墙外面，鬼鬼祟祟的，有一个每次来都会摔跤。”

　　蔺十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是阿福。倒霉鬼。”

　　“我知道。”祁楚笑了。这是他到永安公墓以来，第一次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翘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蔺十三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的魂魄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你笑了。”他说。

　　“嗯。笑了。”

　　“很好看。”

　　祁楚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了。“蔺十三，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夸一个鬼好看，你觉得正常吗？”

　　蔺十三想了一下。“你是最好看的。”

　　祁楚的笑容彻底收不住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墨团，但耳朵红了。一个死了三年的鬼，耳朵红了。

　　蔺十三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院子外面，围墙根下，三只鬼趴成一排，耳朵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老大笑了。”阿福小声说。

　　“老大笑了。”阿涂确认。

　　“老大笑了。”阿缳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