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讲故事,讲的是自己的人生 亲眼见到一 ...
-
他想看清那个孩子的脸,但水太浑了,什么都看不清。他伸出手去摸,手指穿过那张脸,像穿过一层薄雾。
他醒了。
祁楚从椅子上坐起来——他最近一直睡椅子,把床让给蔺十三。他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是真的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一样。墨团蹲在他胸口,用爪子拍他的脸,一下,两下,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我做了一个梦。”他对墨团说。猫歪着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我梦见了水。很多水。还有一个人,一个小孩儿,在水底下。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绑在我的脚上。”
墨团放下爪子,从他的胸口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我跟你走?”祁楚问。
墨团叫了一声。
祁楚穿上外套,跟着墨团走出了宿舍。花卷从床底下钻出来,跟在他们后面。两只猫一前一后,带着他穿过公墓,穿过西区,穿过老墓区,走到公墓最边缘的围墙下面。
墨团蹲在墙根,仰头看着墙头。花卷也蹲下来,两只猫并排坐着,像两个小小的路标。
祁楚看了看那道墙。墙不高,两米左右,上面拉着铁丝网。他可以翻过去——他翻过很多次了,为了帮蔺十三买水泥和沙子,他翻过好几次。但猫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翻墙。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根的地面。泥土是湿的,比别处湿得多,像是最近有人在这里泼过水。他用手挖了几下,挖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
他把石头翻过来,看见上面刻着字。两个字——“祁楚”。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按下了播放键,画面没有出来,但声音出来了——水声。很多水的声音,哗哗的,像是一条河在耳边流淌。
墨团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花卷也走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圈住他的脚踝。
“你们知道这是谁刻的?”祁楚问。猫不会说话,但墨团用爪子拍了拍石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说:是你自己刻的。
祁楚把石头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不记得自己刻过这块石头,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不记得自己和水有什么关系。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魂魄在震颤。
他知道了什么。不是答案,而是方向。
第二天,他没有告诉蔺十三石头的事。他把那块石头藏在枕头下面,像藏一个秘密。
蔺十三发现祁楚最近有些心不在焉。不是那种普通的走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恍惚,像是魂魄不在身体里,飘到了别的地方。他和他说话,他要等两秒才回答;他给他盛饭,他端起来就吃,吃到一半才发现碗里不是饭,是汤。
“你怎么了?”蔺十三问。
“没怎么。在想墓的事。”
蔺十三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也在说谎。
他们继续挖墓,继续补缝,继续在月光下干活。墓室的内壁已经补好了,防水涂料刷了两层,等干了就能把木箱放回去。祁楚说要等天气再好一些再下葬,蔺十三说好。两个人都知道,他们在拖延。
墓修好了,就没有理由住在一起了。
“蔺十三。”祁楚蹲在墓道口,手里拿着抹泥刀,但没有在干活。
“嗯。”
“你那个故人,是怎么死的?”
蔺十三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往砖缝里填补最后一层水泥,抹泥刀的边缘沾着灰白色的浆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被人杀死的。”
“你恨那个人吗?”
“恨。”
“恨了多久了?”
蔺十三放下抹泥刀,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墓道口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潮湿的青砖墙上。
“三百年。”蔺十三说。
祁楚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找了他三百年。”祁楚说,“你恨了他三百年。你还记得他的脸吗?”
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记得。”他说,“我脸盲。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那你怎么找他?”
“找他不靠脸。靠别的。声音,气味,动作,习惯。他活着的时候做过的事,死后的痕迹。一个人活了三百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祁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蔺十三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找了他三百年,找到了吗?”
“快了。”
“找到了之后呢?杀了他?”
蔺十三没有回答。他拿起抹泥刀,继续补缝。但那块水泥被他抹得太厚了,和旁边的砖面不平。他刮掉一层,又太薄了。再补一层,又太厚了。
祁楚看着他反复刮了四五次,终于把那块水泥抹平。他的动作不急不躁,但祁楚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蔺十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恨的那个人,已经不恨了?”
蔺十三的手停了。
“三百年了。”祁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三百年,够一个人死很多次了。也许他早就死了,也许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也许他也在找什么,也在恨什么,也在后悔什么。”
蔺十三放下抹泥刀,转过身,正视着祁楚。
“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我的父亲、母亲、三个兄弟、两个妹妹、叔伯姨舅、镖局里的镖师、马夫、厨子、丫鬟——上下四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墓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水泥在砖缝里凝固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两只猫在墓道口打呼噜的声音。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蔺十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我推开门,看见我父亲倒在院子里,胸口插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