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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线索,当初运送的是火药 可能参与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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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趴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件没补完的衣服。我大哥在书房里,手里还握着笔,墨迹都还没干。我大嫂在卧房里,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吃奶。”
他停了停。
“四十三口人。我一个个找过去,从院子里找到屋里,从屋里找到后院。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处角落。没有一个活口。”
祁楚没有说话。他蹲在墓道口,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斑。他的影子落在那圈光斑里,缩成一个很小的、蜷缩着的形状。
“杀我父亲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蒙着脸。他从暗处跳出来,一刀砍在我头上。我倒在血泊里,没有立刻死。我看见他摘下了面巾,低头看了我一眼。”
蔺十三摸了摸自己头顶那道疤。祁楚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长什么样?”祁楚问。
“我不记得了。”蔺十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我连杀我的人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他的眼眶红了。
三百年的老鬼,眼眶红了。
“我找了他三百年。我查了每一个可能的人,追了每一条可能的线索。——阿福、阿缳、阿涂,我帮他们报了仇。但我自己的仇,我找了整整三百年,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鬼不需要呼吸,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三百年,够一个人死很多次了。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我的仇永远报不了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祁楚,“但我不能停下来。我停下来,那四十三条命就白死了。”
祁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站在狭窄的墓室里,月光从墓道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一对正在拥抱的故人。
“我帮你。”祁楚说。
蔺十三看着他。
“我帮你找。”祁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帮你找。”
蔺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看着祁楚的脸——那张在他视线里无比清晰的脸——像油画一样晕染出斑斓的色彩。
他不需要怜悯。他需要这个人继续这样看着他,用那双安静的、没有杂质的眼睛,看着他。
“好。”蔺十三说。
祁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墓室。墨团和花卷跟在后面,无声无息。
蔺十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墓道口。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墓室里,照在那口敞开的石棺上,照在那些被重新填补过的砖缝上。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另一边。这个影子很小,很淡,蜷缩在石棺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人。
蔺十三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假装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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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楚还没有把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告诉蔺十三。不是不信任,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在墙根下挖到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但我不记得自己刻过”——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精神病人的自白。他已经有很多地方不正常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他把石头用布包好,塞在枕头芯里。每晚睡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块石头硌着他的后脑勺,像一个沉默的提醒:有些事情,你还没想起来。
墨团和花卷最近变得格外黏人。不是那种撒娇的黏,而是一种警惕的、戒备的黏。它们轮流睡觉,一只睡的时候另一只必定醒着,蹲在窗台上或者门口,眼睛盯着外面。祁楚观察了几天,发现它们盯的方向是东边——青石河的方向。
“你们在怕什么?”他问墨团。猫舔了舔爪子,没有回答。
蔺十三也注意到了猫的异常。但他没有问祁楚,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猫不会说话,而祁楚对猫的了解并不比他多。他只是在夜里翻墙出去的时候,多留了一个心眼,在宿舍周围布了一层薄薄的阴气屏障。不是防人的——人感觉不到阴气。是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的。
他不确定那两只猫在防什么,但能让两只猫鬼如此警惕的东西,一定不是善茬。
阿福又带来了一条线索。
那天晚上,蔺十三翻墙出去的时候,三只鬼已经蹲在老地方了。阿福的脸上有泥,阿涂的身上在滴水,阿缳的水袖打了结——他们的出场方式永远是这样,狼狈、滑稽、让人想笑。但蔺十三没有笑,因为阿福的表情不对劲。
“老大,我查到了。”阿福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姓朱的,不是一个人。”
蔺十三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一群人。或者说,他背后有一群人。”阿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湿了,模糊不清,“三百年前,山西那批货,押的不是普通的镖。是火药。朝廷从山西的兵工厂运了一批火药到京城,走的不是官道,是私镖,怕被人劫。蔺家镖局接了这个活。”
火药。蔺十三的手指微微收紧。
“运到京城之后,这批火药被分成了三份。一份进了军营,一份进了兵器库,还有一份——不见了。负责接收这批货的官员姓朱,他上报说数量对不上,少了三分之一,怀疑是镖局私吞了。蔺家镖局就是在那之后被灭的门。”
蔺十三没有说话。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微微颤动,不是风吹的,是他自己的魂魄在发抖。
“那个姓朱的官员,后来升了官。一路升,从七品小官升到了三品大员。他改过两次姓,最后一次改的姓是——”阿福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念出了那个字,“朱。”
“他本来姓什么?”
“不知道。查不到。他的出身是空白的,像是一张被人擦干净了的纸。”
蔺十三沉默了很久。三百年前的夜空和现在一样,月亮是圆的,云是薄的,风是凉的。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魂魄最深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