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14、三只鬼，找不到自己老大了 倒霉鬼有点

　　苏晚的事之后，祁楚对蔺十三的怀疑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他没有浇水，没有施肥，但它在暗处自己生长，根须无声无息地蔓延。

　　他不问，不代表他不记得。他记得蔺十三从水里走出来时身上滴水不沾的画面，记得他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那具尸体的位置，记得他看鬼魂时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惊讶的眼神。一个正常人，看到鬼魂应该害怕，至少也应该惊讶。蔺十三没有。他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祁楚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继续每天巡逻、登记、打扫卫生。晚上继续挖墓。日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看蔺十三的方式变了——不是怀疑，而是观察。他观察蔺十三走路的声音，几乎没有，像猫一样无声；观察他吃饭的量，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碗面只吃几口就说饱了；观察他睡觉的姿势，一整夜不翻身，像一具躺得端端正正的尸体。

　　蔺十三也在观察他。

　　“你最近话变少了。”蔺十三在一天晚上挖墓的时候说。

　　“有吗？”

　　“有。以前你会说很多话。问我祖上是做什么的，问我为什么叫十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现在你什么都不问了。”

　　祁楚把铁锹插进土里，撑着锹柄看着他。“问了你会说吗？”

　　蔺十三沉默了一下。“有些会说。有些不会。”

　　“那我就不问。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蔺十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

　　他们继续挖墓。墓道已经清理出来了，石门完全打开，墓室里的积水也清干净了。接下来要把石棺里的淤泥清掉，把蔺十三的遗骨取出来，清洗干净，重新装殓。蔺十三不让祁楚碰那些骨头，说“这是我家祖先的遗骨，我来”。

　　祁楚没有坚持。他站在墓室门口，看着蔺十三蹲在石棺旁边，用一把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清理骨头上的泥土。蔺十三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月光从墓道口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柔和。

　　祁楚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清理祖宗的遗骨。他像是在清理自己的遗骨。那种小心翼翼、那种郑重其事，不是对祖先的敬意，而是对自己的珍重。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蔺十三的三只手下来找他的时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然，对他们来说，每一个夜晚都是月黑风高。

　　倒霉鬼阿福第一个到的。他生前是个卖豆腐的，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就是运气太差。走路被石头绊倒，摔断了门牙；卖豆腐被人骗了秤，赔了本钱；娶了个媳妇，跟人跑了；最后得了场怪病，死了。死的时候还欠着药铺二两银子的债。蔺十三帮他找到那个骗他秤的人——那人后来发了大财，阿福的鬼魂天天蹲在他家门口，把人家吓出了心脏病。蔺十三说够了，替他还了二两银子的债，阿福就收手了。从那以后，阿福就跟着蔺十三，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吊死鬼阿缳第二个到的。她生前是个唱戏的，嗓子好，扮相好，被一个纨绔子弟看上了，骗了身子，又抛弃了。她一时想不开，在后台的房梁上吊死了。死的时候还穿着戏服，脸上还画着妆。蔺十三帮她找到那个纨绔子弟的后人——那人已经老了，躺在病床上，阿缳在他床前唱了一夜的戏。第二天那人就咽气了。阿缳的怨气散了，但没有去投胎，跟着蔺十三走了。

　　水鬼阿涂第三个到的。他生前是个船夫，在渡口摆渡为生。有一天发大水，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自己没上来。死后他的魂魄被困在那条河里，一年又一年，直到蔺十三路过，把他捞了上来。阿涂的遗骨早就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蔺十三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他就跟着蔺十三了。

　　三只鬼，三个苦命人。蔺十三帮他们解了怨，他们还不了这份恩情，就跟着他，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他们知道蔺十三最近不对劲。

　　“老大最近不回消息。”阿福蹲在公墓围墙外面的草地上，揪着一根草，把它拧成麻花又松开，拧成麻花又松开。他是倒霉鬼，连揪个草都比别人费劲——那根草断了三次。

　　“什么消息？他从来没给咱们发过消息。”阿缳飘在半空中，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穿着那件死的时候穿的戏服，水袖垂下来，像两条白色的蛇。她的脸上还画着妆，但妆容已经模糊了，眼眶下面有两道黑色的泪痕。

　　“就是那个意思。他以前隔三差五会来找咱们，问问有没有查到什么。现在快半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有。”阿福把断成三截的草扔了，又揪了一根。

　　“他会不会出事了？”阿涂蹲在墙根下面，双手抱着膝盖。他是水鬼，皮肤泛着青灰色，嘴唇发紫，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但眼珠子很活，转来转去，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能出什么事？三百年的老鬼了。”阿缳飘下来，落在阿涂旁边，水袖甩了甩，“我倒是觉得，他是不是找到什么人了？”

　　“什么人？”

　　“他要找的人。”

　　三只鬼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蔺十三在找什么人——三百年前灭他满门的仇人。但他们也知道，那个人不是那么好找的。三百年了，线索断了又接，接了又断，蔺十三找了一百多年，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那也不至于不回消息啊。”阿福又揪断了一根草，烦躁地把草茎扔了，“咱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这么长时间不理咱们？”

　　“要不……”阿涂犹豫了一下，“咱们进去看看？”

　　“进公墓？”阿缳皱了皱眉，“公墓里有土地公公，咱们进去了不怕被撵出来？”

　　“土地公公跟老大关系不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