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13、去捞人，一捞一个不吱声 这也是一项

　　祁楚把手电筒照过去。河面很宽，水流比上游缓慢，河中心有一片深色的区域，看起来比周围深得多。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感觉。”蔺十三说，“你不是说我会看风水吗？”

　　祁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开始脱鞋。

　　“你干什么？”蔺十三问。

　　“下去捞。”

　　“水很冷。”

　　“我知道。”

　　“你不知道有多深。”

　　“所以我要下去看看。”

　　蔺十三看着他脱掉鞋袜，卷起裤腿，一步一步地走进水里。河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下来。

　　蔺十三站在岸上，看着他走进黑暗的水里，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是鬼，你不怕水，你下去，几分钟就能把尸体捞上来。另一个说：你不能暴露，你不能让他发现你不是人，你只能看着。

　　他站在岸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水没过祁楚的腰了。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水底，但水太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蔺十三站在岸上，攥紧了拳头。

　　大约过了半分钟，祁楚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着气。“太深了，摸不到底。”

　　他游回岸边，坐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蔺十三看着他，把自己身上的风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你干什么？你会冷的。”祁楚想把风衣还给他。

　　“我不会冷。”蔺十三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

　　“你？你会游泳吗？”

　　“会。”

　　蔺十三没有脱鞋，没有卷裤腿，直接走进水里。他走得很快，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像是害怕触碰他。他走到河中心，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然后潜了下去。

　　水底比他想象的要深。淤泥很厚，水草缠绕，能见度几乎为零。但他不需要看，他能感觉到那个能量源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伸出手，在淤泥里摸索，手指触到了什么——软的、冷的、已经失去了形状的东西。

　　他找到了。

　　蔺十三把尸体从淤泥里拉出来，抱在怀里。尸体已经腐烂了大半，骨头从腐烂的皮肉里露出来，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蔺十三没有屏住呼吸，因为他不需要呼吸。他只是抱着那具腐烂的尸体，一步一步地从水底走上来。

　　祁楚看见他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因为他抱着尸体——那具尸体的样子确实骇人，但祁楚更在意的不是这个。他在意的是，蔺十三从水里走上来的时候，身上滴水不沾。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甚至鞋子都是干的。水像是害怕他一样，从他身上滑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你——”祁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蔺十三已经把尸体放在草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把她带回去。”蔺十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找个地方埋了。”

　　祁楚看着他那身干爽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全身，沉默了三秒。然后把那些疑问咽了回去，蹲下来，用绳子把尸体绑好，拖上岸。

　　两个人——一个湿透，一个干爽——拖着那具腐烂的尸体，走在月光下的河堤上。谁都没有说话。两只猫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影子，脚步无声。

　　回到公墓的时候，天快亮了。祁楚在老墓区找了一块空地，和蔺十三一起挖了一个坑，把尸体埋了进去。他在坑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和尚，不会念经；他不是道士，不会做法。他只是一个管理员，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苏晚，”他对着那块新翻的泥土说，“你自由了。”

　　一阵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祁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泥土里升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缕烟。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干爽了，脸也不再浮肿。她看着祁楚，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和墓碑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谢谢你。”她说。然后她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晨光中。

　　祁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转过身，发现蔺十三正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她会消散？”祁楚问。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事，说出来和看到，是不一样的。”

　　祁楚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想问很多问题——你为什么身上不沾水？你怎么知道尸体在水底的那个位置？你为什么对鬼魂的事情这么熟悉？你到底是谁？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害怕那些问题的答案。不是因为答案会很可怕，而是因为，如果蔺十三说了实话，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自己，也不是正常人。

　　“回去吧。”祁楚说，“天亮了。”

　　他转身朝宿舍走去。蔺十三跟在后面，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两只猫走在他们中间，墨团走在祁楚脚边，花卷走在蔺十三脚边，像两支小小的护卫队。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祁楚有影子，蔺十三有影子，猫没有影子。

　　但那天晚上，月光下多了一个影子。

　　很淡，很淡，像是一层薄雾，若有若无地跟在祁楚身后。如果祁楚回头，他会发现那个影子的形状和他的身体不太一样——它更宽，更高，像是一个人在他身后张开双臂，虚虚地环住了他。

　　但祁楚没有回头。

　　蔺十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湿透的背影，看着他被河水泡得发白的脚踝，看着他走在月光下的样子。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不能骗他了。你不能再骗他了。

　　他是不是猜到了？不能再隐瞒了。

　　但他还是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