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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眷恋    ...

  •   接下来的几天,司其煜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司绝。

      站在西斯廷教堂的穹顶下、仰头看着五百多年前的壁画、用不急不缓的语调讲述米开朗基罗和教皇吵架、赌气爬上脚手架四年不下来、画完《创世纪》之后颈椎严重变形连信都举不到眼前的人。

      “他画完这幅画的时候才三十七岁,但身体已经像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司绝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催他,他就写信骂教皇。骂完之后继续画,画到脖子直不起来,画到眼睛看东西都是花的。后来他写了一首诗,说自己被这个工作折磨得‘像一张弓’,‘肚子贴到了下巴’。”

      司其煜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那幅《最后的审判》。看着司绝说这些话时的侧脸。

      那张脸被穹顶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饱满的额头 ,挺高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暗的那一半是深邃的眼窝、性感的嘴唇弧线。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像诗人吟诗般惹人沉醉

      “米开朗基罗在画《最后的审判》的时候,跟教皇保罗三世吵过一架,教皇说画得不好,他就说‘那你找别人画’。但当时整个意大利找不出第二个米开朗基罗。”

      一时之间司其煜也分不清到底是司绝提前做足了功课,还是他本身就知识面广泛,只是一路走来的文化特色,诸多趣事接连不断的司绝总能说出

      “这幅画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司绝指着《最后的审判》右下角的一群人,“你看那个被蛇缠住的人,手里拿着一张人皮。那张人皮上的脸,是米开朗基罗自己的脸。他把自己的脸画在了一张被剥下来的人皮上。学者们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说他是在表达对自己罪孽的忏悔,有人说他是在抗议教会对他的压榨,也有人说他只是在开玩笑。伟大的艺术家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会在自己最伟大的作品里,悄悄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彩蛋。”

      “你呢?”

      “我什么?”

      “你创造作品的话会在其中留下彩蛋吗”

      司绝看着他。穹顶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微尘在光里慢慢地地飘着,像无数颗小星星,在这座五百年前的教堂里,在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下面,在两个人对视的目光中间。

      司绝挑眉一笑: “还没到揭晓的时候。”

      “这么说,你已经有创作中的作品了?”

      圣路易吉·德·法兰西教堂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外表不起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推门进去,里面暗暗的,空气里有一股蜡烛燃烧后的油脂味和旧石头的潮湿气息。

      卡拉瓦乔的三幅画挂在一个不大的礼拜堂里,《圣马太的呼召》《圣马太的殉难》《圣马太的灵感》。

      光线很暗,需要投币才能点亮灯。

      司绝投了币。灯亮了,光落在画上,那些人物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卡拉瓦乔的光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均匀的、照亮一切的光。他的光是从侧面来的,从上面来的,从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来的。

      它只照亮该照亮的地方,把不该照亮的地方留在黑暗里。

      司其煜站在《圣马太的呼召》前,看了很久。耶稣的手指着马太,那根手指不像是上帝的儿子在召唤一个税吏,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在对另一个普通人说的邀请。

      “卡拉瓦乔画这张画的时候,把耶稣画成了一个普通人。他指着马太的那只手,跟亚当被创造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 司其煜说。

      “对。卡拉瓦乔在向米开朗基罗致敬。他把上帝创造亚当的手,变成了耶稣召唤马太的手。” 司绝的声音带着一种心有灵犀的愉悦:“他表达的意思,创造和召唤,是同一件事。上帝创造亚当,不是命令他活着,是邀请他活着。耶稣召唤马太,不是命令他跟随,是邀请他跟随。”

      “这幅画里还有一个细节。”司绝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你看最左边那个人,他是整个画面里唯一一个没有在看耶稣的人。他在数钱。”

      司其煜凑近看了看。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把硬币。耶稣就站在他面前,伸手召唤他,他连头都没抬。

      “卡拉瓦乔是在讽刺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人?”

      “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在画一个真实的场景。耶稣来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在忙自己的事,卡拉瓦乔画的是神圣的题材,但他的画里没有神圣的光环。只有人。

      普通的、有罪的、会犯错的人。他在告诉那些来看画的人,神圣不在天上,在地上。在那些普通的、有罪的、会犯错的人中间。”

      司其煜看着他,灯灭了。光暗下来,画中的耶稣和税吏一起沉入了黑暗中。

      司绝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枚硬币投进去,灯又亮了。

      博尔盖塞美术馆在博尔盖塞公园里,一栋白色的建筑,不大,但里面装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宝贝。

      贝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放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四周是暗红色的墙壁,一束光从上面打下来,落在那座纯白的大理石雕塑上。

      司其煜在那座雕塑前站了十分钟。看达芙妮从脚趾开始变成月桂树的过程。

      大理石在贝尼尼的手里变成了花瓣、头发、手指尖微微张开的缝隙,达芙妮逃跑时被风吹起来的裙摆。

      那些树叶薄到透光,你站在它面前,似乎风一吹它们就会动。

      “贝尼尼雕这座雕塑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司其煜的目光还停在那些叶子上。

      “天才总是年少成名的不是吗,就比如我”

      司其煜的手指在相机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调侃:“你什么时候都能扯到你自己。”

      “事实如此”,司绝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是真的觉得,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应该做一些以后想起来会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了不起’的事情”。”

      “那么你勋章是什么呢”

      司绝对上司其煜期待询问的目光说:“Global Elite Thought Leaders。至今为止唯一能让我觉得有挫败感的是我的哥哥子清渊,他在成年之前,我在成年之后”

      司其煜心中一惊,不免赞叹现在的司绝和他那位哥哥吃什么长大的,这完全不太符合常规碳基生物所能表现出的能力

      主流权威项目最低准入年龄18周岁成年,普遍要求30+、平均入选年龄接近40岁,需要独立法人资质、行业决策权、全球资源话语权

      成年之前能获得此头衔的唯一途径只有少年特殊席位,全球每年仅有一个,绝大部分时候那个位置都是空着的,不卡年龄,只看成就,十八九岁的司绝,对上同样有此头衔但十八岁之前就已经获得的子清渊,输得不冤

      想到这,司其煜看向司绝的眼神略微有些心疼,中式家长都是内卷式教育,有这么一个哥哥作为例子,想必司绝从小到大受到的批评应该不少

      一路走走停停,留下许多照片之后,他们去了圣彼得镣铐教堂。不是热门景点,游客很少。

      教堂不大,光线暗暗的,空气里有一股蜡烛燃烧后的油脂味和旧石头的潮湿气息。来的人大多是信徒,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低头祷告。

      但他们不是来祷告的。他们是来看米开朗基罗的摩西像的。

      摩西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十诫石板,另一只手捋着长胡子。头上长着两只角。因为早期的拉丁文译本把“光辉”误译成了“角”,所以米开朗基罗给摩西加了一对角。

      司绝站在他旁边,指着摩西右手上的青筋说:“米开朗基罗把摩西即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刻进了石头里。你看他的右腿,是收着的,重心在左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怎么知道他正要站起来?”

      “因为他的青筋是鼓的。” ,司绝的手指在空气中描着那条青筋的走向,没有碰到石头:“一个坐着的人,青筋不会这样。米开朗基罗刻的不是摩西坐着的样子,是摩西要站起来的那一瞬。”

      司其煜调笑着开口:“司老师还真是学识渊博,心细如发”

      “司老师这声司老师,司某可不敢当,是资料里写的。米开朗基罗自己说的。他说,摩西是一个随时会站起来的人。他不会一直坐在那里。”

      等到拉特兰圣乔凡尼大教堂,来看一组不太出名的马赛克壁画的。

      那组壁画在教堂的一个侧廊里,位置很偏,如果不是专门来找,根本不会走到这里。

      壁画的内容是旧约的故事,但画法很特别,颜色鲜艳得不像一千多年前的东西,金色的底子上嵌着深蓝、深红、墨绿的小方块,在暗光里像碎了的星星。

      “这套马赛克,”司绝的声音在空荡的侧廊里显得很轻:“是中世纪的作品。不是名家的手笔,作者是谁已经查不到了,只有作品留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司其煜的目光还停在那些金色的小方块上。

      “上次你跟我说,你最想看的不是那些最有名的,是那些不怎么出名、但有意思的作品。我就专门找了一些。”,司绝的语气上扬,大写着希望得到夸奖的反馈

      “来之前我还担心你觉得不好看。这个地方太偏了,路也不好找,连路牌都没有。”

      “司老师辛苦了”

      “司老师不辛苦,司老师希望晚上司老师可以辛苦辛苦”

      闻言司其煜下意识揉了揉酸痛的腰,别过头轻轻的说:“司老师申请休息”

      “驳回申请,我想和司老师解锁更多地图和知识”

      罗马的最后一晚,两个人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看日落。在阿诺河的南岸,一个小山坡上。

      广场中央竖着一尊青铜的大卫像,是复制品。但没有人看它,因为所有人都站在广场边缘,看着下面的佛罗伦萨。

      整个佛罗伦萨就在脚下。

      夕阳的光从西边涌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

      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光的中心,像一颗巨大的、被点燃的心脏。

      阿诺河在它的旁边流过,河面被夕阳照得像一条流动的、融化的金子。

      桥一座一座地横在河上,老桥在最前面,石头砌的,上面盖着一排排小房子,像一列停在河面上的火车。

      司其煜此刻对司绝这个人的一切都由衷的生出无限眷恋,都说恋爱中的人都自带滤镜,可司其煜觉得,司绝本身就是这么一个极好且优秀的人

      。 第二天早上,司机在佛罗伦萨租了一辆白色的菲亚特,小小的,手动挡,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司其煜多看了两眼。

      “你租的?”

      “嗯。佛罗伦萨到罗马这一段,火车更方便。但我想带你走另一条路。”,司绝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去托斯卡纳。”

      托斯卡纳的公路不是直的。它沿着山丘的轮廓起伏,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风吹动的丝带。

      公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橄榄树一排一排地站在山坡上,银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

      远处的山顶上有一座石头砌成的农舍,红瓦屋顶,米白色的墙,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它了。

      司绝开得不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玩着司其煜的手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司其煜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就那么让风吹着。托斯卡纳的田野在车窗外慢慢往后退,橄榄树的影子从车窗上划过。

      “那是哪里?”,司其煜问。

      “圣吉米尼亚诺。中世纪的小城,以塔楼闻名。全盛时期有七十二座塔楼,现在剩下十四座。”

      车子在山顶小城的城门口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

      小城的街道很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两边是石头砌的房子,墙根长着藤蔓,深绿色的,贴着墙面往上爬,像一幅正在慢慢完成的画。

      他们在一家餐馆吃了午饭。露天的座位,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瓶新鲜的橄榄油和一小篮面包。

      餐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肚子微凸,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他用意大利语跟他们打招呼,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说什么这里最出名的是白松露,现在不是季节,但他们的黑松露也不错,配手工宽面条,再点一杯基安蒂的红酒——对,就是那边山丘上种的那种葡萄酿的,那块地是他们家三代人的心血。

      他说得太快了,司其煜不太听得懂,司绝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译给他听,把老板的语速和热情一起翻译过来,连手势和表情都带上了。

      司其煜看着他跟老板聊天的样子,老板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转过头看了看司其煜、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笑着说了句什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进厨房的身影。

      司其煜用英文问了一句,“他又说了什么?”

      司绝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一些,不是收没了,从张扬变成了柔软:“Che siate sempre felici,你惨啦,他帮我对你施了魔法,你要一辈子都属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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