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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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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二〇一〇年,岑汝十岁,上四年级。岑屿十三岁,上初一。
明德学校的初中部和小学部在同一片校区,中间隔着一道种满银杏树的小路。每到秋天,银杏叶变黄,风一吹就落下一地碎金,岑汝最喜欢在这条路上等岑屿放学。
她已经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下午放学后,她背着书包跑到银杏路上,找一个能看到初中部教学楼出口的位置,蹲在那里等岑屿出来。
有时候等十分钟,有时候等半个小时。她从来不急,蹲在那里看蚂蚁搬家,或者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偶尔有同学路过跟她打招呼,她就笑眯眯地挥手。
岑屿出来的那一刻,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她会跳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岑屿已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瘦归瘦,但骨架已经长开了,肩线变得宽阔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柔和的温度——那种温度,只会在面对她的时候出现。
“值日。”他简短地回答,然后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一个初中生的肩膀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小学生书包,画面有些滑稽,但岑屿从不觉得有什么。他一只手拎着自己的书包,另一只手被岑汝挽着,两个人沿着银杏路慢慢走回家。
司机在校门口等着,但岑汝总是要求走一段路再上车。
“哥哥,今天我们班有个男生给我递情书了。”岑汝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岑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然后呢?”
“然后我扔了。”岑汝耸耸肩,“他又不帅,字也写得丑。”
岑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才十岁。”
“我知道呀,所以我才不要谈恋爱呢。”岑汝仰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岑屿的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被踩碎,发出细微的声响。
十岁的岑汝不知道,她这句无心的话,在十三岁的岑屿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夜晚,岑屿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课本翻开了,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
他看着桌上的一盏台灯,灯罩是岑汝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她自己画的一个陶瓷灯罩,上面用釉彩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旁边写着“哥哥和汝汝”。
画得不算好,小人歪歪扭扭的,但岑屿把它放在台灯上,每天晚上都会用。
他伸出手,摸了摸灯罩上那个矮个子小人的脸。
然后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
他告诉自己:你是她哥哥。只是哥哥。
仅此而已。
但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你只能看着它一天天长高,一天天枝繁叶茂,然后用尽全力去假装它不存在。
二〇一一年,秋。
岑汝上五年级了,岑屿上初二。
这一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岑汝心里那根名叫“感情”的弦,第一次被拨动了。
那天下午,岑汝像往常一样在银杏路上等岑屿。但她等了很久,比平时都久。初中部的教学楼里,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还是没有看到岑屿的身影。
她决定去找他。
她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穿过操场,跑进初中部的教学楼。她知道岑屿的教室在四楼,初二(三)班。她爬了四层楼梯,气喘吁吁地跑到走廊尽头,转过拐角——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的窗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岑屿。他穿着明德的校服,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是一贯的冷淡。
另一个人是一个女生。穿着同样的校服,但裙摆比规定短了一截,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女生的头发很长,扎成一个高马尾,脸上化着淡妆——这在明德并不稀奇,初中部的女生很多都偷偷化妆。
那个女生站在岑屿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脸微微泛红。
“……岑屿,我喜欢你。从初一就开始喜欢了。这是我的心意,你……你能不能收下?”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岑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躲在拐角处,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岑屿抬起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淡得像在看一张白纸。
“抱歉。”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收这些东西。”
女生的脸从红变白,嘴唇抖了抖:“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岑屿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但我不收。”
他把书合上,转身就走。
女生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被攥出了褶皱。她看着岑屿的背影,眼眶红了,但没有追上去。
岑汝也看着岑屿的背影,心脏跳得很快,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躲在拐角处,等那个女生走了之后,才慢慢走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个女生的信封掉在了地上,粉色的,封口处贴了一颗心形的贴纸。
岑汝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而是放到了窗台上。
她转身跑下楼,跑出初中部教学楼,在银杏路上看到了正在等她的岑屿。
“你去哪了?”岑屿看到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等了你十分钟。”
“我……我去上厕所了。”岑汝撒了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岑屿没有怀疑,接过她的书包,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一路上,岑汝出奇地安静。
岑屿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岑汝摇摇头,然后突然问了一句,“哥哥,你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
岑屿的脚步停了一瞬。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岑汝揪着自己书包带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岑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哦。”岑汝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但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一颗糖含在嘴里,表面是甜的,但咬开来,里面有一点点酸。
那天晚上,岑汝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那是一本淡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白色的海豚。她在第一页上写下了日期:
2011年9月15日
今天有一个女生跟哥哥表白了。哥哥拒绝了。哥哥说他没有喜欢的人。
我听到的时候,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哥哥喜欢别人吧。那样的话,哥哥就不会只对我好了。
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但我控制不了。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堆旧课本下面。
她不知道的是,这本笔记本,她会一直写下去,一写就是很多年。
而里面的内容,会从“哥哥今天给我夹了菜”“哥哥今天帮我背了书包”“哥哥今天笑了”,慢慢变成——
“哥哥今天和一个女生说话的时候,我竟然觉得不高兴。”
“哥哥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很好看。我盯着他看了好久,差点被他发现。”
“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想?”
二〇一二年,岑汝十一岁,上六年级。岑屿十四岁,上初三。
这一年,岑汝的身体开始发育了。
她比同龄人发育得早一些,个子蹿得很快,一个暑假长了好几厘米,从一米四长到了一米五。她的脸也褪去了一些婴儿肥,下巴变尖了一点,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了。
程曼宁带她去买了新的内衣和衣服,回家路上,程曼宁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汝汝长大了。”
岑汝对着车里的后视镜照了照,笑嘻嘻地说:“那当然,我要长成一个大美女!”
程曼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岑汝注意到,妈妈的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笑容是标准化的,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现在的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别的什么。
而岑屿,也注意到了岑汝的变化。
不是刻意的,而是无法不注意。他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偶尔在客厅一起看电视。他不可能看不到她。
她长高了,瘦了,声音变了——不再是小孩子那种尖尖的童音,而是多了一些柔和的质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颗若隐若现的酒窝——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酒窝?
他开始刻意地跟她保持距离。
不再让她挽胳膊,不再让她靠肩膀,不再在她跑过来的时候自然地接住她。
岑汝很快就察觉到了。
“哥哥,你最近怎么了?”有一天回家的路上,岑汝跟在岑屿身后,小声问。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挽你胳膊了?”
“你大了。”
“大了就不能挽了吗?”岑汝的声音有些委屈,“我小时候都可以的。”
岑屿没有说话,步伐加快了一些。
岑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突然变得这么疏远。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打开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哥哥今天又不让我挽他胳膊了。他说我大了。可是大不大,跟他是不是我哥哥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不明白。
她咬着笔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行:
也许我真的应该长大了。长大了就不能跟哥哥那么亲近了。
可是我不想长大。
二〇一三年,岑汝上初一,岑屿上高一。
明德学校的初高中在同一栋教学楼里,初中部在低楼层,高中部在高楼层。岑汝的教室在三楼,岑屿的在五楼。
虽然在同一栋楼里,但见面的机会反而少了。高中部的课业压力大,岑屿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自习到九点才回家。岑汝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他,经常要等到天黑。
司机老周有时候心疼她:“汝汝,你先上车等吧,外面冷。”
“不用,我站一会儿,哥哥很快就出来了。”
她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哈着白气,搓着手,眼睛盯着教学楼的大门。
岑屿出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盏路灯下的小小身影。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哥哥!”她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
她已经到他肩膀了。
“怎么不在车上等?”岑屿皱眉,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到了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你嘛。”岑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笑意盈盈。
岑屿别过头,不再看她。
“走吧。”
他走在她前面,步伐很快。岑汝小跑着跟在后面,红色的羽绒服在夜色中像一团移动的小火苗。
“哥哥,你等等我嘛!”
“你走快点。”
“我已经很快了!你腿那么长,我腿这么短,我怎么跟得上嘛!”
岑屿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速度降到了她能轻松跟上的程度。
岑汝追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挽他的胳膊,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想起了他说的“你大了”。
于是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乖乖地跟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夜色中,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岑汝在日记里写道:
2013年12月3日
哥哥把围巾给了我。
很暖和。
我差点又去挽他的胳膊了,但我想起了他说的话,就没有。
我在想,是不是所有的兄妹长大了都会这样?还是只有我们这样?
有时候我觉得哥哥在躲我。但他躲我的时候,又好像不是讨厌我。
我说不清楚。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背英语。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围巾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哥哥身上的味道。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心跳得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