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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不该有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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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四年,岑汝十四岁,上初二。岑屿十七岁,上高二。
这一年,岑汝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对岑屿的感情,不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情。
这个认知来得猝不及防,像一记闷棍,把她打得晕头转向。
事情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末下午。
那天,程曼宁不在家,去了医院看爷爷——岑伯远已经住院六年了,病情时好时坏,始终没有太大的起色。阿姨休息,家里只有岑汝和岑屿两个人。
岑汝在客厅看电视,岑屿在厨房煮面条。
是的,岑屿学会了做饭。他上高中之后,开始自己动手做一些简单的食物,因为程曼宁经常不在家,阿姨也不是每天都来。他从网上看教程,学会了煮面条、炒鸡蛋、煲汤。味道说不上多好,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吃饭了。”岑屿端了两碗面条出来,放在餐桌上。
岑汝关掉电视,坐到餐桌前。碗里的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有些焦,但蛋黄是溏心的——他记得她喜欢吃溏心蛋。
“谢谢哥哥。”她拿起筷子,戳破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裹在面条上。
她吃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好吃。”
岑屿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面。他吃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岑汝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
岑屿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
十七岁的岑屿,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好看的少年。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岑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加速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因为运动或者紧张引起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手心出汗,耳朵发烫。
她猛地低下头,大口扒面,差点呛到。
“慢点吃。”岑屿头也没抬,递过来一张纸巾。
岑汝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敢再看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岑屿低着头吃面的样子,他递纸巾时手指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背,他说“慢点吃”时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她小声嘟囔,“我好像……喜欢上哥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行。不能喜欢哥哥。他是我哥哥。法律上的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我哥哥。
可是……可是他没有岑家的血缘啊。他是我妈妈从福利院领养的。我们不是亲兄妹。
那又怎样?他依然是你的哥哥。你从小叫他哥哥,他从小叫你妹妹。这个身份是不会改变的。
而且……哥哥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
她翻了个身,把脸压在枕头上,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害怕,也许是羞耻,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
她已经写了好几年了,笔记本用了大半本。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自己从十岁到十四岁的字迹——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到工整的圆珠笔字,每一个字都记录着和哥哥有关的点点滴滴。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手有些抖。
2014年3月15日
今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喜欢哥哥。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
吃饭的时候我在看他,走路的时候我在想他,睡觉之前我回忆他今天跟我说了什么话、用了什么语气、有没有看我。
我是不是有病?
她写完之后,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抽屉最深处。
这一次,她在笔记本上面压了三本厚厚的课本。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感情也压下去一样。
从那天起,岑汝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徒劳的自我斗争。
她试图说服自己,那不是喜欢,只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她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学习、画画、看小说、打游戏。她甚至在学校的社团里报了一个以前从来不感兴趣的围棋班,试图用复杂的黑白博弈来占据自己的大脑。
但都没有用。
每天早上,她看到岑屿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校服,头发微微有些乱,睡眼惺忪地坐到餐桌前——她就会心跳加速。
每天晚上,她听到岑屿的脚步声从五楼传到一楼,越来越近,然后门开了,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他。
她开始刻意躲避他。
不主动找他说话,不在他面前笑得太大声,不在客厅等他放学。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听歌,把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音乐淹没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岑屿注意到了。
“你最近怎么了?”有一天晚饭时,他问她。
“没怎么。”岑汝低着头扒饭,不看他。
“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我说了没有!”岑汝突然提高了声音,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餐桌上一片寂静。
程曼宁不在家,只有他们两个。岑屿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丝受伤——虽然很快就消失了,被他一贯的冷淡覆盖。
“……对不起。”岑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吼你。”
“没事。”岑屿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天晚上,岑汝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她不是故意要吼他的。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多看他一眼,就会暴露那些不该有的感情。害怕自己对他太温柔,就会让他察觉到什么。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她蜷缩在被子里,咬着被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哥哥……”她呜咽着,“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一个普通男生……”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地铺在地板上。
二〇一四年秋天,岑屿上高三了。
高三的课业压力大得惊人,岑屿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家。他把自己埋在书山题海里,几乎没有时间和岑汝说话。
岑汝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用面对他,就不用控制自己的心跳。她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她也上初三了,面临着中考的压力。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交集。
但岑汝的日记本,一直没有停。
2014年9月2日
哥哥今天又很晚才回来。我在客厅假装看电视,等到他进门。他看了我一眼,说“还不睡”。我说“马上”。然后他就上楼了。
我们只说了两句话。但我高兴了一个晚上。
我真没出息。
2014年9月15日
今天在学校,同学林悦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没有。她说她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问我怎么表白比较好。
我心想,你至少可以表白。我呢?我连喜欢的人都不能说出口。
2014年10月8日
哥哥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全校第三。妈妈很高兴,说哥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我替他高兴,但同时又很害怕。他考上大学就要离开家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一年只能见几次。
我不想他走。
可是我不能说。
2014年11月20日
今天看到哥哥在阳台上背英语单词。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好好看。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他好久,直到他转过头来,我才假装去倒水喝。
他应该没发现吧。
2014年12月1日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哥哥牵着我的手,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开满了花,五颜六色的。他低头看我,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然后他凑近了,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岑汝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写下这篇日记的同一周,岑屿也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的内容,他不敢回忆。
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身体某个部位传来的异样感让他瞬间僵住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起身,悄悄去浴室洗了内裤。
站在花洒下,冷水浇在头上,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她是你的妹妹。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她都是你的妹妹。岑家收留了你,给了你一个家,供你吃穿上学。程曼宁虽然算不上多么慈爱,但她没有亏待过你。岑汝更是一心一意地把你当哥哥。
你怎么能……对她产生那种想法?
你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洗完澡,穿好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台灯的灯罩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
他看着那个灯罩,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本英语模拟题,翻到最新的一套,开始做题。
ABCD,四个选项,他一个一个地选,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均匀的声响。
他告诉自己:做题。不要想。做题。不要想。
但他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二〇一五年元旦,岑家按照惯例,吃了一顿团圆饭。
岑汝的爸爸岑建平难得回了家。他长年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走。岑汝对这个父亲几乎没有什么感情,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爸爸”。
岑建平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和程曼宁之间也没有什么亲密的互动。两个人坐在一起,像两个合作了多年的商业伙伴,客气而疏远。
岑汝看着父母之间那种冷淡的距离感,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我和你爸爸是联姻。”
联姻。没有感情,只有利益。两个家族通过婚姻绑在一起,资源共享,风险共担。
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岑屿。他正在安静地吃饭,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挑出刺,然后放到了她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一样。
岑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去了刺的鱼肉,鼻子一酸。
“谢谢哥哥。”她小声说。
岑屿“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饭。
岑建平看了这一幕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头跟程曼宁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饭后,岑汝帮着阿姨收拾餐桌。岑屿上楼去了。
岑汝收拾完之后,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上楼,走到岑屿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日记本。
2015年1月1日
新年了。
哥哥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把刺都挑干净了。他总是这样,记得我所有的习惯,知道我不喜欢吃姜,知道我喜欢溏心蛋,知道我吃鱼怕刺。
可是他对我越好,我就越难过。
因为他对我的好,是哥哥对妹妹的好。不是别的。
而我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或者说,他不应该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岑屿的高三上学期结束了。期末考试,他考了全校第一。
程曼宁很高兴,在家里摆了一桌菜庆祝,还特意打电话告诉了岑建平。岑建平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就挂了。
“你哥哥真厉害。”程曼宁对岑汝说,语气里有一种骄傲——那种骄傲,不是母亲对儿子的,而是一个投资人对成功项目的满意。
岑汝看着妈妈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想:如果哥哥不是成绩这么好,妈妈还会这么高兴吗?
她没有问出口。
寒假里,岑汝和岑屿的相处时间多了一些。因为春节临近,程曼宁忙着准备年货和应酬,家里经常只有他们两个。
有一天下午,岑汝在客厅看电视,岑屿从楼上下来,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拿了一本书看。
两个人隔了很远的距离,中间空着好几个座位。
岑汝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更加白净。他低着头看书,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电视里在放一部古装剧,男女主角正在月下相会,说着肉麻的台词。岑汝觉得有些尴尬,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了一部纪录片上——讲的是企鹅。
“哥哥,你看过企鹅吗?”她没话找话。
“没有。”
“我也没有。以后我们去看企鹅好不好?”
岑屿翻了一页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后再说。”
岑汝“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纪录片里,企鹅爸爸正在孵蛋,顶着风雪一动不动。
岑汝看着屏幕,忽然说:“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岑屿放下书,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大学想学什么专业?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岑屿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他说。
其实他想好了。他想学计算机,以后做编程或者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犹豫一件事——他在犹豫,要不要报一个离家很远的大学。
他需要一个理由离开。
不是为了前程,而是为了斩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岑汝不知道他心里的挣扎,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说:“不管哥哥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岑屿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书页攥出了褶皱。
二〇一五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岑汝对这个日子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触,但那天在学校,满大街都是卖花的,校门口有男生捧着玫瑰等女生,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味道。
她放学回家,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一盒巧克力。
是那种包装很精致的礼盒,系着金色的丝带。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送的?送给谁的?是给哥哥的吗?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发现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岑屿学长,情人节快乐。——高二(五)班林语”
岑汝盯着那张便签,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换好拖鞋,走进了客厅。
岑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巧克力,正在看便签上的字。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哥哥,有人给你送巧克力啊。”岑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嗯。”岑屿把巧克力放到茶几上,没有打开。
“你不吃吗?”
“不饿。”
“那……你会回应她吗?”
岑屿看了她一眼:“回应什么?”
“就是……人家喜欢你,你不给个答复吗?”
“我已经有答复了。”岑屿站起来,拿起巧克力,放到了鞋柜上——那是留给阿姨处理的,“我不收这些东西。”
他上楼去了。
岑汝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划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但如果有人仔细辨认,能隐约看出那行字是:
我是不是也应该像那个女生一样,跟哥哥表白?
划掉之后,她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我不敢。
二〇一五年五月的一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岑汝在学校参加完一个社团活动,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她进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阿姨已经下班了,程曼宁不在家。
她换了鞋,准备上楼,路过岑屿的房间时,发现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她想进去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但抬起手要敲门的时候,发现门缝比平时大了一些——也许是风把它吹开了。
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岑屿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他面前摊开着什么东西,不是课本——比课本小一些,淡蓝色的封面。
岑汝认出了那个封面。
那是她的日记本。
她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
她想冲进去抢回来,想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偷看她的日记,想转身逃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一步也动不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只能看着岑屿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的日记。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需要仔细揣摩的书。
他翻到了最近的那几页。
2015年3月8日
今天哥哥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阳台上浇花。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在客厅里看了他好久,直到他发现我在看他,我才假装低头看书。
心跳得好快。
2015年3月20日
我又做梦了。梦到哥哥。
我不想写梦的内容了。写出来会显得我更变态。
但醒来的时候,我好难过。因为梦是假的。
2015年4月2日
今天在学校,有个男生跟我说,他觉得我很可爱,想跟我做朋友。
我知道“做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拒绝了。
那个男生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我说没有。
但我心里想的是:有的。可是我不能说。
2015年4月15日
我觉得我快疯了。
每天脑子里都是哥哥。上课的时候想他,写作业的时候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睡觉之前更想他。
我试着不去想,但越控制越严重。
我是不是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可是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是个变态吧。喜欢自己的哥哥,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都是不对的。
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了啊。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岑屿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岑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跑。她想趁他还没发现,赶紧跑回自己的房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然后,她看到岑屿做了一个动作——他合上了日记本,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岑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承受某种巨大的震动。
她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
她推开了门。
“哥哥。”
岑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岑汝。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躲避,没有低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你都看到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岑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有一种岑汝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苦。
“阿汝……”他叫了她的小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你都看到了。”岑汝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但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那我也不用再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跳下悬崖之前做最后的准备。
“哥哥,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是喜欢你。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想亲你、想抱你、想嫁给你那种喜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岑屿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以。”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
“因为……”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全是挣扎,“因为我是你哥哥。”
“你不是我亲哥哥!”
“在法律上,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你哥哥。”岑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这是他第一次对岑汝大声说话,“岑家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家,我不能——”
他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岑汝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她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我不要你当我哥哥,”她哭着说,“我要你当我男朋友。”
岑屿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推开她。他应该推开她。
但他做不到。
她的手那么紧,她的眼泪那么烫,她的心跳透过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膛上。
他闭上眼睛,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放到了她的背上。
不是推开。而是轻轻地、克制地,拍了拍。
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
“阿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岑汝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岑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看了八年的眼睛,从七岁到十四岁,从天真烂漫到情窦初开。
他多想告诉她,他也是。他也喜欢她。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只会害了她。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我不能。”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她的手指那么细,那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掰开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听到了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他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岑汝坐在他的房间地板上,抱着那本被翻开的日记本,哭了一整夜。
岑屿在楼下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是他第一次抽烟,是从岑建平书房里偷的。烟雾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没有停。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