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归期》迟归慕

6、书房 裴晚棠是在

　　裴晚棠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进入书房的。

　　崔绍那天晚上出去了，说是去城外巡营，带走了郭怀恩和一队亲兵，府里只剩下崔福带着几个下人。裴晚棠等亥时一过，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轻手轻脚地从内院穿过去，绕过前厅，来到书房门口。

　　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书房不大，但东西摆得很满，正中是一张红木大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草书，她认不出是谁写的。左边是一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兵书，也有一些史籍。右边靠墙摆着一张榻，榻上有一条薄毯，像是有人常在这里过夜。

　　她走到书案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开始翻看那些文书。

　　大部分是公文——粮草数目、兵员调动、城防布置，这些她看不懂，但她记下了。有一份文书是账册，记着崔绍名下的田产、铺面和库房的出入，她大致翻了翻，发现有几笔支出数目很大，用途只写了两个字："杂用。"

　　什么样的杂用要花这么多钱？

　　她把账册放回原处，目光落在书架上。书架最上层有一幅魏州地图，是手绘的，比她在市面上见过的任何一幅都详细，不仅标出了城郭、街道、水系，还标出了一些普通地图上不会有的东西——几处用朱砂圈出的地点，旁边有小的注字，但墨迹褪得厉害，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她数了数，一共五处。

　　其中一处在城外东北方向二十里左右，注字写的是"柳林"；还有一处在城南三十里，注字是"旧窑"。

　　她正想凑近去看，突然听见脚步声。

　　她立刻闪到书架后面，屏住呼吸。

　　门开了，脚步声进来，走得很慢，像是在踱步。她从书架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一个身影走进来，在书案前坐下，点亮了一盏油灯。

　　是沈玉衡。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盏灯，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裴晚棠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沈玉衡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越过她的肩膀，抽出一本书。

　　"出来吧，夫人。"他说，"你的袖子露在外面了。"

　　裴晚棠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沈玉衡没有惊讶，只是把那本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她。油灯的光很暗，照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打量她。

　　"沈先生深夜来书房做什么？"她先发制人。

　　"夫人不也一样？"

　　"我是节度使夫人，我有资格来这里。"

　　"节度使大人不在，夫人深夜独自进入书房，"他的声音平静，"若被人知道了，恐怕不好。"

　　裴晚棠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最后是沈玉衡先移开了目光，他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夫人请便。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了。

　　裴晚棠站在原地，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再翻那些文书，但她走到了那幅地图前，仔细看了那五处朱砂标记的位置，记在心里。

　　柳林。旧窑。

　　还有三处。她不知道那些地方有什么，但她知道崔绍在隐藏什么。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暗暗地把它记在心里。

　　这个地方，她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