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究颠成你想象不到的样子》一雨木目

34、奇奇怪怪的流言蜚语 沈明轩和沈

　　沈明轩和沈明珠从外面回来之后，沈家安静了一阵子。那种安静不是冷战，是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沈明轩每天早出晚归，公司的事堆了大半个月，光签字就签了一整天。沈明珠也回公司上班了，行政部的文件摞得比人高，她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回来的时候颜淳已经把汤炖好了，她喝了汤上楼睡觉，第二天早上又走了。沈老爷子还是老样子，吃饭、看报、浇花。沈夫人也是老样子，浇花、吃饭、看报。日子像被谁按了重复播放键，一天一天过着，差不多的菜，差不多的碗筷，差不多的话。

　　但外面的人不这么想。

　　沈明珠是抱养的这件事，在沈家不是秘密，但在外面是。沈家对外从来没说过“明珠不是亲生的”。邻居不知道，亲戚不知道，合作伙伴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沈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叫明轩，女儿叫明珠，两个人都姓沈，都住在沈家别墅，都在沈氏集团上班。这就够了。够他们编排出一百个版本的流言蜚语了。

　　事情的起因是沈明珠和沈明轩在火车站被熟人看到了。一个沈家的远房亲戚，姑且算亲戚吧，隔了好几层的那种，平时八竿子打不着，过年都不一定见一面。偏偏那天她在火车站，偏偏她看到了沈明轩和沈明珠隔着铁轨喊“哥”“明珠”。她拍了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照片拍得很模糊，铁轨、站台、人群，两个人的脸都看不清，但沈明珠那个粉色的行李箱太显眼了，整个沈家都知道那个箱子。群里炸了锅。

　　“明珠和明轩怎么会在火车站？两个人不是应该在公司吗？”

　　“明珠不是抱养的吗？明轩不是亲生的吗？他们两个怎么在一起？”

　　“他们不会是那个吧？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兄妹那个。”

　　消息传得很快。沈明珠的微信被亲戚轮番轰炸，有问“你是不是跟你哥私奔了”的，有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的，有问“老爷子知道吗”的，还有直接说“你们这样不行，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搁”的。沈明珠看了几条，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没过几分钟又震了，屏幕又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吃晚饭的时候沈明珠不说话，沈明轩也不说话。沈老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了？”

　　“没事。”沈明珠说。

　　“没事你俩脸拉这么长？”

　　沈明轩放下筷子，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家族群，推到沈老爷子面前。沈老爷子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没说话。继续吃饭。吃完饭他把沈明轩和沈明珠叫到了书房。

　　颜淳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听不清楼上的声音。但她听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是用了力气。水停了。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颜淳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沈明珠下楼来，眼眶红红的，没哭。沈明轩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怎么了？”

　　“没事。”沈明珠走进厨房，坐在小饭桌旁，“就是被亲戚问了几句。”

　　“问什么？”

　　沈明珠沉默了一下。“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说没有。他们说不信。我说真的没有。他们说照片都拍到了。我说照片是在火车站拍的，不是在酒店拍的。他们说火车站也是两个人，同一站，同一时间，同一站台。我说他下车我上车，碰巧撞上了。他们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沈明珠顿了顿，“我说就是有这么巧的事。他们说明轩不是你亲哥，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在一起也没人管。我说我们不会在一起的。他们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他是我哥。他们说不算亲哥，没有血缘关系。我说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哥。从小叫到大的哥，改不了。”

　　颜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他们说你不信？”

　　“嗯。”

　　“那你管他们干嘛？又不是他们过日子。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说累了就不说了。”

　　沈明珠看着颜淳。“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不是亲兄妹。”

　　“不是亲的怎么了？不是亲的就不能当兄妹了？谁规定的？”颜淳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两碗汤端过来。“喝了。喝完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上班。”

　　沈明珠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颜厨。”

　　“嗯。”

　　“你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吗？我和我哥。”

　　“不想。”颜淳把自己那碗汤喝完，放下碗。“你们的想法，你们自己知道就行。我一个外人，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沈明珠看着颜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颜厨，你不是外人。”走了。拖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颜淳一个人坐在小饭桌旁。厨房里只有洗碗机在嗡嗡转，只有冰箱在嗡嗡响。她看着对面那碗被沈明珠喝了一半的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过来喝了一口，凉了。排骨汤凉了也好喝，就是有点腻。

　　流言传了一阵，慢慢就淡了。不是被澄清的，是没人再提了。沈家人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沉默沉默。亲戚们发现沈明珠不回消息，沈明轩也不回消息，沈老爷子更是直接退出了家族群——他让秘书帮他退的，说“吵得慌”。没人回应，热度自然就降了。八卦这种东西，像灶台上的火，没人添柴，早晚得灭。

　　沈明珠继续相亲。不是自己去的，是沈夫人安排的。沈夫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堆适龄男青年的照片和简历，摞在茶几上，一摞是海归，一摞是本地企业家，一摞是医生律师公务员。沈明珠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翻，翻完一本放下一本，表情平静得像在批阅文件。

　　“这个怎么样？”沈夫人指着一个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太胖了。”

　　“这个呢？”另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

　　“太矮了。”

　　“这个？”

　　“太老了。妈，他才三十五，看上去像五十三。是不是照片修过头了？”

　　沈夫人把照片拿过来看了看，也放回去了。

　　沈明珠相了一年，没一个成的。不是嫌这个太胖，就是嫌那个太矮；不是嫌那个话多，就是嫌这个话少。沈夫人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她想了想说“像颜厨做饭一样”。沈夫人说做饭什么样？沈明珠说“不咸不淡，刚刚好”。沈夫人说那你看照片能看出来咸淡吗？沈明珠说看不出来，所以都没成。

　　后来沈明珠不翻了。茶几上那摞照片落了灰，沈夫人也没再收，就那么堆着。有一天颜淳擦桌子的时候看到了，翻了几张，长得都还行，就是不像沈明珠会喜欢的那种。她也不知道沈明珠喜欢什么样的，沈明珠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年，沈明珠突然不回家了。颜淳发现她连续好几天没回来吃晚饭，打电话问，沈明珠说“在外面吃了”，问她跟谁，她说“朋友”。沈明珠在外面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在公司跟同事保持距离，在家跟亲戚不来往，同学聚会也不爱去。她说的“朋友”是谁，颜淳不知道，也没问。再后来沈明珠开始晚归，有时候十点多才回来，厨房给她留的汤她热一热喝了，上楼洗澡睡觉。第二天又走了。

　　沈明轩还是老样子。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偶尔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看文件、打电话、开视频会议。他的生活比沈明珠规律，规律到有点无聊。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自从胃溃疡之后，颜淳给他定了个规矩，每天晚上必须在十一点之前睡觉。他还真做到了。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从书房出来，下楼倒杯水，跟颜淳说一句“晚安”，上楼睡觉。三年如一日，从来没变过。

　　颜淳有时候觉得，沈明轩这个人活得像个机器。不是那种没有感情的机器，是那种把自己设定好就不想再改的机器。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睡觉。每一步都卡在点上。他不交朋友，不出门应酬，不去旅游。公司、家、公司、家，两点一线。沈明珠在家的时候还偶尔跟他吵两句，沈明珠不在家的时候他一个人能一整天不说话。颜淳跟他说话，他回；不跟他说，他就不开口。

　　有一次颜淳忍不住问他，“少爷，您不觉得闷吗？”

　　沈明轩想了想说“不闷”，又问“您觉得闷吗”。

　　颜淳说不闷，就是觉得你太安静了。

　　沈明轩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奇奇怪怪的。
　　但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