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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没什么不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沈明轩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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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轩和沈明珠回来的第三天,沈老爷子让颜淳多做几个菜。
没说为什么,就说“多做几个”。颜淳没多问,去厨房列菜单了。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佛跳墙,再加个排骨汤。六菜一汤加一盅佛跳墙,够体面了。她列完菜单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漏掉谁不爱吃的——沈老爷子不吃辣,沈夫人不吃太油腻的,沈明轩不能吃太咸的,沈明珠不吃香菜。这些规矩刻在她脑子里,比菜谱还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她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佛跳墙更是费工夫,鲍鱼、海参、花胶、干贝,一层一层码进坛子里,用小火慢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满屋子都是鲜香味。沈明珠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探头进来问了一句“今晚吃什么这么香”,颜淳说“佛跳墙”,沈明珠说“你不是说这道菜太麻烦不做了吗”,颜淳说“老爷子让多做几个菜,我就做了”。沈明珠没再问,走了。
晚上六点半,菜上齐了。红烧肉在深色圆盘里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清蒸鲈鱼摆在白色长盘里,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油一浇吱吱响;油焖大虾围成一圈,虾壳炸得酥脆,虾肉鲜嫩多汁;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味勾人;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蒜末炸得金黄;凉拌黄瓜切了花刀,摆成一朵花的形状;排骨汤盛在大汤碗里,汤色奶白,骨肉分离;佛跳墙单独用一个小炖盅装着,盖子揭开,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沈夫人坐在他左边,沈明珠坐在他右边,沈明轩坐在沈明珠旁边。四个人,四副碗筷,四只酒杯。颜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转身要回厨房。
“颜厨。”沈老爷子叫住她。
颜淳停下来,转过身。“老爷子,还需要什么?”
“拿副碗筷。坐下吃。”
颜淳愣了一下。她在沈家十年,从来没上过桌。不是沈家不让,是她自己不上。沈老爷子以前也说过“坐下一起吃”,她都说“厨房还有事,你们先吃”。今天她又想说“厨房还有事”,嘴张开了一半,看到沈老爷子在看她。沈老爷子看她的时候不多,平时都是沈明轩和沈明珠说话,偶尔沈夫人说一句,老爷子点头或者摇头,不怎么看她。今天他看着她,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厨房的事做完了。”沈老爷子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颜淳看了看灶台——灶台擦了,锅洗了,碗筷摆好了。厨房确实没事了。她去拿了一副碗筷,在沈夫人旁边坐下来。沈夫人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沈明珠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移了移,让颜淳坐得宽敞些。
沈老爷子端起酒杯。沈明轩和沈明珠也端起来了。沈夫人端起了茶杯,她不太喝酒。颜淳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她平时不喝酒,今天也没人给她倒酒,杯子里是空的。沈明轩看了她一眼,拿起酒瓶给她倒了一杯。
“颜厨,你也喝。”沈明轩的声音不大。
颜淳看着杯子里慢慢升起来的液体,白酒,透明的,酒香辛辣。她端起酒杯。
沈老爷子站起来。不是站起来那种站起来,是扶着桌子、慢慢撑着站起来。他的腿不太好,平时能不站就不站,吃饭坐着,看报纸坐着,连去花园都要拄着拐杖。今天他站起来了。沈夫人看了他一眼,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这杯酒,敬我们这个家。”
沈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餐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明珠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沈明轩低下头,沈夫人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颜淳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不知道该看哪里。
“这个家这些年不太平。有吵的,有闹的,有走的,有回来的。”沈老爷子停了一下,“但还在。这个家还在。桌上有饭,碗里有菜,杯子里有酒。人齐了,这就是家。”
他举起酒杯。所有人跟着举起酒杯。
“喝了。”
沈老爷子先干了。沈明轩跟着干了。沈明珠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沈夫人抿了一口。颜淳端起来喝了一口,白酒辣,辣得她嗓子疼,她没咳,咽下去了。
沈老爷子坐下来。大家也坐下来。筷子开始动。沈明轩挟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沈明珠碗里,沈明珠挟了一块排骨放在沈明轩碗里,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动作几乎同步。沈夫人给沈老爷子盛了一碗汤,沈老爷子喝了,没说话。沈明珠给颜淳夹了一筷子西兰花,“颜厨,你吃。”颜淳说“我自己来”,沈明珠说“你做的菜你都没怎么吃过”。颜淳看着碗里的西兰花,没说话,吃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在吃饭的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这些声音颜淳听了十年,从来没觉得它们特别,今天听着,觉得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颜厨。”沈老爷子又开口了。
“老爷子。”
“你在沈家十年了。”
“嗯。”
“受了不少委屈。”
颜淳放下筷子。她想了想,十年里有没有受过委屈。有的。沈明轩胃溃疡住院那次,她在医院守了好几天。沈明珠不说话的那段时间,她每天多做一个人的饭。沈明轩不吃,沈明珠也不吃,她一个人吃三份。不是委屈,是累。
“没有。就是做饭。做饭不委屈。”
沈老爷子看着她,看了几秒。“你是个好厨子。”
“谢谢老爷子。”
“也是个好人。”
颜淳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没呛,白酒还是辣,但习惯了。
沈明珠在旁边低头扒饭,扒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颜厨,老爷子说你是个好人,你怎么不说谢谢?”
“我说了谢谢。”
“你说的是谢谢老爷子,不是谢谢。”
“谢谢也是谢谢。加不加老爷子都是谢谢。”
沈明珠嘴角翘了一下。沈明轩在旁边也翘了一下。沈夫人嘴角没翘,但她给颜淳夹了一筷子排骨。颜淳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沈明珠夹的西兰花还没吃完,沈夫人又夹了排骨。碗快满了。
她低头吃。
过了一会儿沈明珠端着空盘子进来了。颜淳接过去放在水池里。“你哥呢?”
“在陪老爷子喝酒。”
“他胃不好,别让他多喝。”
“说了。他说没事,就一杯。”沈明珠靠在灶台边上不出去,颜淳也不催她。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靠着水池,一个靠着灶台。洗碗机还没开,厨房里很安静。
“颜厨。”
“嗯。”
“老爷子说,家产的事不急。他说他还硬朗着呢,还能再干好几年。他说让我们别争了,争也没用,他还没死呢。”沈明珠顿了顿,“他说话有点冲,但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沈明珠想了想。“明白了他还活着。活着就听他的。等他不在了,再说。”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觉得他说得对。活着的事,活着的人说了算。死了的事,死了再说。人还没死呢,争什么争。”
颜淳没接话,把碗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水流声轰隆隆地响起来。
“你哥呢?他也明白了?”
“他说嗯。他就说了个嗯。他一紧张就说嗯。”
“那他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
“明白了。他要是没明白会说‘知道了’。”沈明珠看着洗碗机玻璃门后面的水花,“‘知道了’是不想听但不想吵。‘嗯’是真的听进去了。你不懂。”
颜淳说我不懂。你们兄妹的事,我一个外人懂什么。沈明珠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外人,你是——她想了想,你是管我们吃饭的人。吃饭比什么都重要。吃饱了才能吵架,吃饱了才能和好,吃饱了才能争家产。你不在,我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颜淳没接话。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大树在风里沙沙响,秋千在晃。没人坐,它自己晃。
“宿主。”小猫咪在她脑海里叫了一声。
“嗯。”
“情绪值在涨。很快。”
“我知道。”颜淳在脑海里回了一句。没说别的,继续擦灶台。
晚饭后颜淳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洗完了,灶台擦完了,垃圾打包了,明天要用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提前备好——青菜洗好沥干,肉切好装盘用保鲜膜封上,米泡上明天早上熬粥用。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走廊。沈老爷子的书房灯还亮着,沈夫人的房间灯也亮着。沈明珠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电视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是什么节目。沈明轩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颜淳关了厨房的灯,走出去。
院子里风很大。六月的晚风吹得那棵大树的叶子哗哗响,秋千在月光下晃,绳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宿主,您在想什么?”小猫咪趴在她肩膀上。
“在想明天早饭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这个世界好像差不多该结束了。”
小猫咪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是哦,原世界其实还涉及到车祸、嫁祸、兄妹商战等剧情,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沈明轩和沈明珠不争了,沈老爷子身体还行,沈夫人的秘密也没爆出来。您把这个世界搅和得——怎么说呢——太平了。”
“太平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跟原剧情差太多了。系统局那边可能会觉得奇怪。”
“系统局又不是我妈。管他们怎么想。”颜淳顿了顿,“而且我来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体验生活。收集正面情绪。”
“对。体验生活。我现在体验到了。情绪也收集到了。够了。”
小猫咪沉默了片刻。“宿主,您想走了吗?”
“不知道。”颜淳站在月光下,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再待一阵吧。等秋千有人坐了再走。”
秋千还在晃。没有人坐。风停了,它还在晃。
颜淳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宿舍。推开门,碎花被套还铺在床上。沈明珠从医院回来后又找人订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说是睡习惯了。颜淳躺在左边,右边空着。没人来挤她了。
“宿主,您睡了吗?”
“睡了。”
“您没睡。您眼睛还睁着。”
“睁着眼睛也能睡。”
小猫咪决定不跟她争了。它把身子缩成一团,尾巴卷到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颜淳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比了比。白线在她手指旁边,粗细差不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但明天她还是会早起,米还是要泡,汤还是要熬,菜还是要切。不管那些离家出走的人回不回来,不管这个家以后变成什么样,厨房的灯都会亮着。因为她是厨子。厨子的工作就是把灯打开,把火点着,把饭做上。
至于吃不吃,那是别人的事。她管不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