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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突然蹦出来一个小孩 日子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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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某一天,沈明珠带了个孩子回来。
颜淳正在厨房炖汤,听到玄关有动静,以为是沈明珠下班回来了。她端着汤出去想让她先喝一碗,看到沈明珠站在玄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着粉色的包被,脸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在睡觉。
颜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汤。
“谁的?”
“我的。”沈明珠换鞋,抱着婴儿走进客厅。
颜淳把汤放在茶几上,汤差点洒了,她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生的?你都没胖过。你天天回来吃饭,我看着你吃的。你肚子一直平平的。”沈明珠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自己坐下来,揉了揉胳膊。“抱了一路,胳膊酸死了。”
“我问你话呢。”
“过年的时候生的。那段时间不是请假了吗?请了一个月。你说‘去吧,好好休息’。”沈明珠顿了顿,“我去生了个孩子。”
颜淳想起来了。年前沈明珠说想出去旅游散散心,请了一个月的假。她没多想——沈明珠每年都会出去一两次,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朋友。那次她说是去南边暖和的地方待几天,走了。一个月后回来,瘦了一点,黑了一点,精神挺好的。她以为她真的是去旅游了。谁知道是去生孩子了。
“孩子爸爸呢?”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颜淳看着沙发上那团粉色的包被,婴儿在包被里动了一下,嘴巴瘪了瘪,又睡着了。颜淳这段时间在沈家见过不少事——沈明轩胃出血,沈明珠离家出走,沈老爷子的秘密,沈夫人的沉默。但沈明珠突然抱了个孩子回来这件事,还是把她震住了。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老爷子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沈明珠想了想。“等他们问的时候。”
颜淳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她不能说“你应该早点告诉他们”,也不能说“你不应该瞒着他们”,更不能说“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养”。她是厨子,厨子不管这些事。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来回翻了好几遍,最后选了最安全的一句。“孩子叫什么?”
“还没取。等你取呢。”
“等我取?我又不是她妈。”
“你是她干妈。我定的。”沈明珠看着颜淳,“你不愿意?”
颜淳低头看着那团粉色的包被。婴儿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软的,热的,比刚出锅的豆腐还嫩。婴儿动了动,嘴又瘪了瘪,没醒。颜淳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世界是个干女儿哎。
“小面。”
“什么?”
“小名。小面。等她长大了问为什么叫小面,就说——你干妈是个厨子。”
沈明珠笑了。沈明珠怀孕的时候谁都没发现,因为她本来就瘦,穿宽松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来。她一个人去了南边,找了家私人医院,生了,回来,孩子留在那边让人照顾。这次是去接回来的。那边的人说孩子可以再放一段时间,她说不用了,她想家了。颜淳不知道她说的是想沈家,还是想她做的饭,还是想别的什么。大概都有。
晚上沈老爷子下楼来吃饭,看到沙发上的婴儿,愣住了。
“这是?”
“我的。”沈明珠说。
沈老爷子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沈明珠,又看了看婴儿。站了好一会儿。“孩子爸爸呢?”
“不知道。”
沈老爷子没再问了。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手有点抖,挟了好几次才挟起一块红烧肉。沈明珠坐在他对面,怀里还抱着孩子。婴儿醒了,开始哭,声音不大,哼哼唧唧的。沈明珠晃了晃,拍了两下,不哭了。沈老爷子没抬头,但筷子停了一下。颜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夫人在阳台上浇花,不知道听没听到。
晚饭的时候沈老爷子多喝了两杯酒。沈明轩陪他喝的,父子俩没说话,一杯接一杯。颜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好像是几年前沈明轩从医院回来,沈老爷子也是这么喝酒的。喝完了,上楼了。
沈明珠没吃饭,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颜淳盛了一碗排骨汤端过去。“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沈明珠接过碗,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端碗,喝了两口,孩子又哭了,她把碗放下,晃了晃,不哭了,又端起来喝,又哭了。颜淳把孩子接过来。“你喝。我抱。”沈明珠看着颜淳抱着孩子的样子。
“颜厨。”
“嗯。”
“你抱过小孩吗?”
“没有。”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上个世界已经过去了。
“那你抱得还挺好的。”
颜淳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面。小面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在看她的脸,可能在看她身后的灯。
“你是她干妈。”沈明珠说。
“嗯。”
“干妈也是妈。你以后得给她做饭。”
万恶的资本家,竟然还要使唤她干活。
颜淳心里叭叭叭,但实际没说话。她抱着小面,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小面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那天晚上,沈明珠没回自己房间。她在颜淳的宿舍睡的,小面睡在中间。两个大人,一个婴儿,挤在一张碎花被套的单人床上。小面睡得很香,一晚上没哭。沈明珠睡得很沉,一晚上没翻过身。颜淳睡在床边,动也不敢动,怕压到中间那个小的。
凌晨两点,小面哭了一声,颜淳醒了。沈明珠没醒。颜淳轻轻把小面抱起来,拍了两下,小面又睡了。颜淳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又看了看窗外。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小面的脸上。皱巴巴的脸,小小的鼻子,闭着的眼睛。颜淳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张脸,又好像没见过。小面动了动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颜淳的嘴角翘了一下。
“宿主,您笑了。”小猫咪从枕头旁边探出头。
“没有。”
“您嘴角翘了。”
“那是抽筋。”
“您每次都说抽筋。”
颜淳没理它。把小面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白线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每年都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粗细。
她在沈家又多待了两年。
沈明珠没有结婚。她相过的亲加起来能坐满一桌,没有一个成的。
亲戚们从“你怎么还不结婚”到“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到“算了不管你了”,前后用了三年。后两年已经不问了,大概是放弃了。沈明珠也乐得清闲,每天上班、下班、带孩子。小面两岁的时候已经会走路了,每天在厨房门口晃来晃去,踮着脚尖看颜淳做饭。
沈明轩也没有结婚。他不是没人介绍,是都拒绝了。
亲戚介绍的不去,沈夫人介绍的也不去,连沈老爷子亲自开口的那次他都拒绝了。“我想一个人过。”他说的。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再提了。沈明轩一个人住在那间大卧室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他从来不觉得闷,大概是真的喜欢一个人。
有一天晚饭后,颜淳在厨房收拾。沈明珠抱着小面站在门口。
“颜厨。”
“嗯。”
“你什么时候走?”
颜淳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猜的。”沈明珠的声音很轻,小面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你在这十几年了,之前我一直不会觉得你会走,你仿佛和沈家连在一起了,但最近几年,我觉得你好像更加鲜活了,虽然最近你也没说过要走,但我总觉得你会走。突然有一天就走了,不告诉任何人。”
颜淳没说话,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
“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做顿饭。你做了十年饭给我们吃,我还没给你做过一顿。可能不好吃。你不许嫌弃。”
颜淳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行。”
“那说定了。”
“嗯。”
沈明珠抱着小面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小雏菊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的。
颜淳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还没喝完的排骨汤。汤还热着,咕嘟咕嘟冒泡。
“宿主。”小猫咪蹲在窗台上。
“嗯。”
“您什么时候走?”
“再待一阵。”颜淳把火关了,汤盛出来,“等小面会叫干妈了再走。”
“她什么时候会叫干妈?”
“快了。她现在会说‘干’了。今天在厨房门口喊了一下午‘干、干、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练什么功。”颜淳嘴角翘了一下。“等她叫全了。叫全了我再走。”
“那您要是不舍得走了呢?”
颜淳没回答。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排骨汤,炖了一下午,咸淡刚好。她在这间厨房里做了十年饭,每一道菜都做了无数遍。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排骨汤。闭着眼睛都能做。闭着眼睛都不会放错调料。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时候关火。这间厨房她太熟了。
“不舍得也得走。”她放下碗。“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最好也是一个人。不拖泥带水。这是我做事的风格。”
就像当年我也舍得离开我干儿子一样。
小猫咪没说话。颜淳关了灯,走出厨房。
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沈老爷子的书房灯还亮着,沈夫人的房间灯也亮着。沈明珠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小面在里面睡觉。沈明轩的房间门也关着,门缝底下也透出一线光。两个人都还没睡。两束光,隔着走廊,隔着墙,各亮各的。
颜淳推开自己的宿舍门。碎花被套铺在床上,右边空着,没人来睡了。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了很久。
“宿主。”
“嗯。”
“您想哭吗?”
“不想。”颜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有什么好哭的。我又不是沈家的人。我就是个厨子。厨子做饭,做完走人。不欠谁的。”
小猫咪把自己缩成一团,尾巴卷到鼻子上。它觉得宿主今晚话有点多。
平时没这么多话。平时说不了两句就说“睡觉了别吵”。今天说了好多。大概是快要走了。快要走的人话都多。想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怕走了就说不上了。但宿主说她不想哭。她说不想哭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感冒了。厨房里油烟大,嗓子不好很正常。
系统局那边情绪值还在涨,涨得很慢,但一直在涨。比平时慢,但没停。它没告诉宿主。宿主大概自己也知道。快乐有时候不是笑,是不哭。不哭也是一种快乐。大概是吧。系统局没教过这个,它也不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