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究颠成你想象不到的样子》一雨木目

32、兄妹俩的默契 沈明珠和沈

　　沈明珠和沈明轩不知道对方在哪。颜淳知道——快递地址都是她填的。沈明珠住在东边一个海滨城市，酒店阳台对着大海，她说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吵醒。沈明轩在西边一个山脚下，酒店窗户对着大山，他说每天早上被鸟叫吵醒。两个人离得很远，做的事却差不多。

　　沈明珠发朋友圈发得很勤。今天发海边的日出——“太阳好大，像颜厨煎的荷包蛋”；明天发沙滩上的贝壳——“捡到一个寄居蟹，给它取名叫颜厨”；后天发路边的流浪猫——“这只猫跟我走了三条街，我给它买了根火腿肠”。颜淳每条都看，每条都不评论。有一天沈明珠发了张自拍，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颜淳盯着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沈明轩不发朋友圈，但他的微信步数出卖了他。颜淳每天睡前会看一眼微信步数排行榜，沈明轩每天走两万多步，稳居第一。有一天走了三万多步，颜淳忍不住发了条消息问他“你是去爬山了吗”，沈明轩回了一个“嗯”，又回了一条“山不高，但路远”。颜淳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山脚下走那么多步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找吃的，也没问。

　　过了一个多星期，颜淳发现快递地址变了。沈明珠从海滨城市搬到了一个内陆小城，酒店窗户对着一条河，她说晚上能听到水流声。沈明轩从山脚下搬到了一个平原小城，酒店窗户对着一个广场，他说晚上能看到大妈跳广场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每天都在缩短，从几百公里到一百多公里，到几十公里。颜淳看着快递地址一天一变，心想这两人不会是要撞上了吧？她没问，也不好意思问——问了显得她在跟踪他们，其实她只是在填快递地址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真的是顺便。

　　然后有一天，沈明珠发了条消息：“颜厨，你不用给我寄饭了。我跟我哥在一起了。”

　　颜淳看了三遍这条消息，脑子一片混乱。
　　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啊？什么？”

　　沈明珠又发了一条：“啊什么啊，就是在一起吃饭。他请客。我们碰上了。在火车站。他下车我上车。同一站，同一时间，同一站台。隔着铁轨看到的。我在这边喊‘哥’，他在那边愣了好几秒才回‘明珠’。旁边的人都看我们。”
　　紧接着又是一条：“他说他瘦了。我说我也瘦了。他说你本来就瘦。我说你也是。然后他说走，带你吃好的。”

　　颜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怀疑沈明轩是故意的，沈明轩怀疑沈明珠是故意的，但两个人都说不是故意的。大概这就是兄妹，连离家出走的方向都能选成对角线，走到半路又拐弯拐到同一个站台。

　　沈明轩也发来消息：“颜厨，我跟明珠碰上了。我带她吃当地特色菜，您不用寄了。”颜淳回了一个字：“哦。”把准备好的保温盒放回了冰箱。里面是红烧肉和排骨汤，排骨汤还是早上起来熬的，熬了三个多小时。

　　过了大概两小时，沈明珠发了条朋友圈。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当地特色菜——一大盆酸菜鱼，热气腾腾，白汤上面飘着红辣椒和绿香菜，看着就辣。第二张是她和沈明轩的合影，兄妹俩靠在一起，沈明珠比了个耶，沈明轩面无表情。颜淳在评论区发了一句：“少爷，您笑一个。”沈明轩没回复，但过了一会儿沈明珠又发了一张——沈明轩在笑，笑得不太自然，嘴角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捏着嘴角往上提，眉毛还是皱着的。沈明珠配文：“我哥说这是他最努力的笑。”

　　颜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给沈明珠发了条消息：“你哥好像变瘦了。”沈明珠秒回：“你也发现了？他瘦了好多。脸颊都凹进去了。我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他说吃了，就是吃不太多。”颜淳想了想，又给沈明轩发了条消息：“少爷，您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沈明轩回了一个字：“有。”又回了一条：“就是不太饿。”颜淳说：“不饿也得吃。胃受不了。”沈明轩回了一个“嗯”。

　　隔了一会儿，沈明珠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颜厨，我哥说他不太饿。他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颜淳说：“可能是。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吃辣的。”沈明珠说他自己都点了酸菜鱼，还说不辣的，酸菜鱼不辣那叫酸菜鱼吗。颜淳说那你就别让他吃太多。沈明珠说他自己都吃了半盆了。颜淳说那你拦着他点。沈明珠说我拦不住。你拦不住那你说什么。我就是在跟你说。你跟他说去。他不听我的。他也不听我的。他听你的。他不听任何人的。

　　颜淳把手机放下，去厨房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沈明轩发了条消息：“少爷，酸菜鱼少吃点。辣。”沈明轩回了一个字：“好。”又回了一条：“已经吃完了。”颜淳觉得沈明轩在外面待了这些天，好像变了很多。以前在沈家他从来不会拍那种照片，不会在火车站台上隔着铁轨喊“明珠”，不会带沈明珠去吃当地特色菜——以前都是沈明珠带他去吃，说他不会找好吃的店。大概是离家出走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再离谱一点也无所谓了。

　　沈明珠和沈明轩在外面待了大半个月，终于要回来了。没有提前通知——颜淳是看到沈明珠发的朋友圈才知道的。照片是一张火车票，终点站是沈家所在的城市，发车时间是晚上，到站时间是第二天早上。配文“回家啦”，加了个小房子的表情，房子旁边还有一棵树和一朵云。颜淳点了个赞，没评论。

　　沈明轩没发朋友圈，但他给颜淳发了条消息：“颜厨，我明天到家。”

　　颜淳回了一个字：“行。”然后又打了一行字：“火车上别吃泡面，胃受不了。”想想又删了，觉得太啰嗦，像个唠叨的老妈子。又打了一行字：“饺子还有，回来给你煮。”还是删了。最后就发了个“行”。

　　第二天下午，沈明珠先到家。推着那个粉色行李箱站在玄关换鞋。兔子拖鞋不见了——沈明轩走的时候带走了。沈明珠穿着一双新拖鞋，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雏菊。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然后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颜厨，我回来了。”

　　“嗯。饿了吗？”

　　“饿了。”

　　“等着。排骨汤好了，先喝一碗。饭还要一会儿。”

　　沈明珠没去客厅，拉开小饭桌的椅子坐下了。颜淳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沈明珠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废话。”颜淳转身继续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明轩也到家了。他的行李箱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号，从黑色登机箱变成了银灰色的大箱子，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进来，经过客厅的时候跟沈老爷子说了句“爸，我回来了”，沈老爷子嗯了一声。沈夫人从花园进来了，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瘦了”，沈明轩没接话。然后他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颜厨。”

　　“少爷。”

　　“饿了吗？”

　　“……饿。”

　　“等着。饺子马上好。”

　　沈明轩没去客厅，也没去楼上，在小饭桌旁坐下来——和沈明珠面对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颜淳把饺子盛出来，一盘放在沈明轩面前，一盘放在沈明珠面前。兄妹俩同时拿起筷子，同时挟了一个饺子，同时咬了一口。

　　“好吃。”沈明轩说。

　　“好吃。”沈明珠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沈明珠嘴角沾着醋，沈明轩递了张纸巾过去，沈明珠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继续吃。颜淳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瘦了一圈，一个家居服披头散发也瘦了一圈。面对面吃着同一锅饺子，没有冷战，没有针锋相对，没有“你凭什么继承沈家”的眼神。就是兄妹，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还是兄妹。

　　沈明珠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哥，你在外面有没有想我？”

　　沈明轩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饺子，沉默了片刻。“有。”

　　“什么时候？”

　　“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吃没意思。”

　　沈明珠低下头，扒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颜淳觉得这大半个月的跑腿费没白花。她盛了一碗汤，端到厨房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院子里那棵大树还在，树叶沙沙响，秋千在风里晃，没人坐。她喝了一口汤，看着那架秋千，嘴角慢慢翘起来。

　　“宿主，您又在笑。”

　　“嗯。”

　　“这次是因为什么？”

　　“因为明天不用叫跑腿了。省了四十八块。”

　　人类，真的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