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来客
那 ...
-
那扇被云无极漆成绿色的殿门,终于在入冬前修好了。
说“修好”其实有些勉强……门还是歪的,关上的时候左上角会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在殿中打着旋。
云无极站在门前,歪着头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这门,有性格。”
沈映寒坐在火堆旁,看着那道缝隙里钻进来的雪花,撇撇嘴。
“映寒,”云无极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酒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断念剑的力量彻底消失了,会怎么样?”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
“封印会崩。魔尊的神识虽然已经消散了,但封印崩的时候会释放出巨大的力量。那股力量足以把整座天柱山夷为平地。”
“那你呢?”
沈映寒没有回答。
云无极灌了一口酒,把酒壶递过去。沈映寒接过,也喝了一口。酒是云无极自己酿的,用山下的糯米和山上的雪水,味道寡淡得很,但胜在暖和。
“映寒,你不能总想着一个人扛。”
“我没有。”
“你有。你跟你师父一模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看不出来?”
沈映寒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云无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师父没有把你赶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云无极的手顿了一下。
“他赶我走,是为了救我。”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那时候我体内的魔尊神识已经开始觉醒了,他看得出来。如果他留我在身边,我迟早会变成魔尊的宿主。他赶我走,是想让我离断念剑远一点,离封印远一点,离他远一点。”
“你恨他吗?”
“恨过。恨了很多年。我以为他是怕我抢断念剑,怕我威胁他的地位。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保护我。”
云无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许多伤疤,有新有旧,纵横交错。
“映寒,你师父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也是最蠢的人。他把所有人都保护得好好的,就是不保护自己。”
沈映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火焰跳动的节奏,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墙那边,苏晚棠的歌声停了。
“映寒!”她的声音从医馆传来,带着一丝急促,“有人上山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沈映寒握紧断念剑,云无极的手按上剑柄,苏晚棠从药囊中取出几枚银针夹在指缝间。
天柱山已经很久没有来客了。上一次来客,是秦北辰,差点毁了封印。这一次,会是谁?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一个脚步很重,像是受了伤,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另一个脚步很轻,稳稳当当的,像是在搀扶着第一个人。
殿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花涌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背上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女子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天柱山上的星星。
“请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是晚棠医馆吗?”
苏晚棠快步走过去。
“我是苏晚棠。你是?”
“我叫沈青。碧落宫弟子。”她指了指背上的男人,“这是我师兄,林远之。我们在山下被人袭击了,他受了重伤。山下的郎中说治不了,让我们来天柱山找您。”
苏晚棠示意她把林远之放在医馆的床上。林远之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蠕动。
“魔气?”苏晚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三天前,我们在苍梧山附近巡查,遇到了一个被魔气附体的人。那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师兄为了救我,被他抓伤了胸口。伤口一直在恶化,我们用尽了办法,都止不住。”
沈青的声音在颤抖:
“苏姑娘,求您救救我师兄。”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仔细检查着林远之的伤口,手指轻轻触碰那些黑色的雾气。雾气在她指尖蠕动,像是活物,试图钻进她的皮肤。她眉头一皱,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扎在伤口边缘。银针瞬间变黑,发出一股焦臭的气味。
“魔气已经深入经脉了,”她的声音很冷静,但沈映寒听得出来,那冷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普通的药石治不了。需要断念剑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映寒。
沈映寒走到床边,拔出断念剑。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比上个月又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明亮。他将剑尖对准林远之胸口的伤口,灵力缓缓注入。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笼罩着那些黑色的雾气。雾气在金光的照耀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挣扎。但断念剑的力量太过强大,魔气被一寸一寸地逼出伤口,在空中化为乌有。
林远之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嘴唇也从紫色变成了苍白的粉色。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胸口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沈青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谢谢……谢谢你们……”
苏晚棠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别哭了。你师兄没事了,养几天就好。”
沈青接过茶杯,手还在抖。
“沈姑娘,”沈映寒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被魔气附体的人,在哪里?”
沈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苍梧山。我们是在苍梧山附近遇到他的。不止一个,有很多。他们像是被人组织起来的,有纪律,有分工。不像是普通的魔化者,更像是……是一支军队。”
殿中一片寂静。
云无极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军队?谁在指挥他们?”
“不知道。我们只看到他们有一个首领,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但他的修为很高,高到我们连一招都接不住。师兄就是被他伤的。”
云无极看向沈映寒。
“映寒,玄清子?”
沈映寒点了点头。
“他不是死了吗?”
“只怕他已经不是他了……”
沈青在山上住了下来,照顾她师兄林远之。林远之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又养了五天,才勉强能下床走路。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醒来之后几乎没说过话,只是偶尔跟沈青交流几句眼神。沈青倒是话多,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几天下来,苏晚棠已经把她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碧落宫弟子,入门十二年,修为在筑基后期,不算高,但胜在勤奋。师兄林远之比她早入门三年,修为在金丹初期,是碧落宫年轻一代中最有希望结婴的弟子之一。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只是感情很好?”苏晚棠问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沈青的脸红了。
“苏姑娘,您别瞎猜。师兄就是师兄,我就是我。我们……我们就是师兄妹。”
“哦,师兄妹。”苏晚棠的笑容更深了,“我跟映寒也是师兄妹。”
沈青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晚棠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煎药了。
晚上,沈映寒坐在悬崖边上看星星。断念剑插在身边,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星光下微微发光。云无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映寒,我要下山了。”
沈映寒没有回头。
“去苍梧山?”
“嗯。那些魔化者的事,不能不管。苍梧派是我的宗门,我得回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
“沈青和林远之跟我一起。他们对那边的情况熟。”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云无极转过头看着他。
“你走了,封印怎么办?”
“断念剑留在这里。封印现在很稳固,离开几天不会有问题。”
“你确定?”
“确定。”
云无极心中像是放下一块大石头,轻松笑道:
“好。那就一起去。”
两个人坐在悬崖边上,看着星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云无极开口:
“映寒,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来天柱山找你。”
沈映寒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修炼是最重要的。变强,变强,再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欺负我,强到可以保护所有人。但我错了。修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是你身边的人,是你在乎的人,是在乎你的人。”
他灌了一口酒,把酒壶递给沈映寒。
“映寒,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修炼。”
沈映寒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
“你这话说过了。”
“说过了吗?我不记得了。”
“说过了。”
“哦。那就算了吧。”
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传得很远很远。
身后,苏晚棠站在殿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转身回了医馆,继续准备明天要带下山的药材。
三天后,一行五人下了山。
沈映寒、苏晚棠、云无极、沈青、林远之。五个人,五把剑,一条路,走向苍梧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沈映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柱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殿顶的积雪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像是一座漂浮在云海中的仙山。
断念剑插在封印入口的阵眼中,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金光中微微发光。他能感觉到它,隔着千山万水,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唤他。
他转过身,走进阳光中。
苏晚棠走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云无极走在他身后,背着行囊,嘴角挂着一丝笑。
沈青和林远之走在最后面,小声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