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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守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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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柱山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山上的雪比往年来的更早,殿前的石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沈映寒站在殿门口,看着三年来熟悉的景象,心中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苏晚棠去殿后生火烧水,云无极把行囊卸在殿中,开始收拾这半个月积下的灰尘。沈映寒没有进殿。他绕过殿侧,走向殿后那片小小的坟地。三座坟,并排而立。
最左边是谢长渊的衣冠冢,墓碑上刻着“剑仙谢长渊之墓”七个字,是他亲手刻的。中间是柳如烟的坟,墓碑上刻着“慈母柳如烟之墓”,也是他亲手刻的。最右边那座没有碑,那是封印的入口,是他父亲沈渊沉睡的地方。
沈映寒在母亲的坟前跪下。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眉梢。他没有运功抵挡,任由那些雪一片一片地落在身上,融化成水,渗进衣衫。
“娘,”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从山涧吹来,带着雪的寒意,吹动了坟前几株枯草。枯草在风中摇晃,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我去了南疆,看了我们以前住的那个村子。李爷爷还活着,身体挺好。村里的那棵大榕树还在,比小时候更大了。我小时候爬过的那些树,很多都被砍了,盖了新房子。村东头的赵家搬走了,村西头的王家的姑娘嫁人了,嫁到了隔壁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还去了您以前带我看日出的那个山顶。那块大石头还在,我坐在上面,坐了一整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想起您说的话……”
他的眼眶热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娘,玄清子给我写了一封信,什么都告诉我了。噬心蛊,封印,您用自己的一百年换了师父的一百年,换了爹的一百年,换了我平平安安长大。”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触碰冰冷的墓碑。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您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您。就算我当时只有七岁,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至少我可以不让您一个人。”
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像是在倾听。
沈映寒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墓碑,一动不动。雪在他背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肩上。
“娘,”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墓碑与额头之间挤出来,“我不恨了。早就不恨了。从您在天柱山上拉下面纱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恨了。我只是心疼。心疼您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心疼您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心疼您最后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就走了。”
他直起身,看着墓碑上那七个字。慈母柳如烟之墓。
“娘,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我要下山了。不是现在,是再过些日子。山下的魔气虽然清除了,但那些被魔气伤害过的人还需要医治。晚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帮她。而且,我想去走走,去看看您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去看看外公外婆的坟,去看看您长大的那个世界。”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雪。
“我会回来看您的。每年都来。春天来,给您带南疆的花。夏天来,给您带山下的瓜。秋天来,给您带玉虚宫的茶。冬天来……冬天我就住在山上,陪您过年。”
他笑了,眼泪终于滑了下来,滴在墓碑前的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洞。
“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的。您教我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风又起了,从山涧吹来,带着松木的清香。那风绕过坟头,绕过墓碑,绕过沈映寒的身体,像是一个拥抱,又像是一声叹息。
沈映寒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苏晚棠来找他。
“映寒,”她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暖暖身子。”
沈映寒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姜汤,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晚棠。”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苏晚棠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值得。”
两个人并肩站在坟前,看着三座坟,看着坟后的封印入口,看着封印深处那片安静的金色光芒。
“映寒,”苏晚棠忽然说,“我想在这里建一个医馆。”
沈映寒转过头看着她。
“医馆?在山上?”
“嗯。山下的村民生病了,来山上找我。我给他们看病,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医术。这样,我就可以一直留在山上了。”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山上条件不好,冬天冷,夏天潮,什么都没有。”
“我不在乎。”
“可是——”
“映寒,”苏晚棠打断了他,“我不想再跟你分开。”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坚定。
“我要留在你身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留在你身边。”
沈映寒看着她,看着她在寒风中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好。”
苏晚棠笑了,眼泪流了下来,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云无极站在殿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回了殿中,继续收拾那些落了半个月灰的坛坛罐罐。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在天柱山上住了下来。
云无极负责修缮破败的仙殿。他年轻时学过一些木匠活,虽然手艺不精,但修修补补还是够用的。他先把殿顶漏雨的地方补上,又把断裂的梁柱加固,最后把殿门重新漆了一遍。殿门本来是要漆成红色的,但他找遍了整座山,只找到一桶绿漆。于是,天柱山仙殿的殿门,就变成了绿色。
苏晚棠在殿侧建了一个小小的医馆。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一间土房,里面放了几张床,几个柜子,柜子里摆满了她从山下带来的药材。她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晚棠医馆”四个字。字是沈映寒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苏晚棠说好看。
沈映寒每天清晨去悬崖边上看日出,然后去母亲的坟前坐一会儿,再去巡视封印,在医馆里帮苏晚棠打下手。
他不懂医术,只能帮忙捣药、煎药、劈柴、挑水。苏晚棠说他笨手笨脚的,连捣药都能把药杵捣断。他也不恼,只是笑笑,接着换一根药杵继续捣。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得像山上的雪,安静得像殿前的风。但沈映寒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一个月后的清晨,沈映寒照例坐在悬崖边上看日出。断念剑插在身边,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光。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纹路,眉头微微皱起。
红色纹路比一个月前暗淡了一些。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但他看得出来。那些纹路是他母亲的心头血留下的痕迹,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力量,是师父百年孤独的见证。它们在变淡,像是正在被慢慢消耗。
“映寒?”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断念剑的力量在减弱。”
苏晚棠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着剑身上的纹路。她的医术可以救人,但对断念剑的力量变化,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会不会是因为你下山了?断念剑力量自然会减弱。”
“不是。我回来之后,力量也没有恢复。”
“那怎么办?”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师父说过,断念剑的力量来自于执念的斩断。当越来越多的人学会放下执念,断念剑就会越来越强。当所有人都被执念所困,断念剑就会越来越弱。”
“所以,断念剑的力量在减弱,是因为……”
“是因为山下的人,执念太深了。”
沈映寒看着远方的天际,目光深沉。
“你能做的,不是改变这个世界。你能做的,是守住自己。守住你心中的那份念。你娘用一百年教会你的事,你爹用生命教会你的事,你师父用一生教会你的事——好好地活,带着爱活。这就是你能做的。”
沈映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温柔而坚定的光。
“晚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苏晚棠笑了。
“跟你学的。”
沈映寒也笑了。
“走吧,”他说,“该去巡视封印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封印的边界,身后是悬崖,是云海,是正在升起的太阳。
云无极站在殿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他转过身,继续修缮那扇被他漆成绿色的殿门。
风从天柱山上吹过,带着松木的清香,带着雪的味道,带着三个人平淡而温暖的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像是山上的雪,一层一层地覆盖,一层一层地融化,再一层一层地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