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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余雪·新芽 顾长空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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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空宣判后的第三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那场雪和第一场不同。不是细碎的雪籽,是那种又大又轻的雪花,一片一片从灰白的天空中缓缓坠落,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旧棉被,碎絮飘飘荡荡,无声地覆盖了整个花园。月季花被压弯了枝,石板路上的足迹很快就被填平,窗台上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像是给老宅的轮廓描了一条柔和的毛边。
江美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手放在小腹上。肚里的孩子这几天动得格外勤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许是天气变了,也许是知道压在妈妈们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移开了。她往旁边一瞥,顾寒州正斜倚在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林小乔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捧着周管家刚泡好的热巧克力。她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放下,低头吹了吹,又抿了一小口。
“这雪下得真好。”她说。
“好在哪里?”江美琪问。
“好在不用出门。好在可以在家待着。好在——”她看了一眼旁边正盯着她发呆的宋砚,“有人陪着。”
宋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嗯。”
林小乔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那点微末的甜暖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把外面的雪都衬得温驯了。
周管家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红薯进来,放在茶几上。红薯的皮烤得焦黄,裂开的缝隙里透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甜丝丝的热气。林小乔放下杯子,拿起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
“宋砚,你帮我剥。”
宋砚接过红薯,也不嫌烫,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皮剥干净。剥得不算漂亮,坑坑洼洼的,但他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他把剥好的红薯递回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大口。她很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过冬的松鼠。
“……好吃。”
“烫吗?”
“烫。但好吃。”
宋砚的嘴角弯了一下,自己也拿起一个红薯,剥开,慢慢吃起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雪光从窗外映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莹润的白。
江美琪看着他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转过头,去看顾寒州。她还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那本书,但她的目光正越过书页边缘,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了那么久。
“你在看什么?”
“看宝宝。”
“他还没动。”
“我知道。但看一下也好。”
江美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微微陷下去,顾寒州的身体朝她那边偏了偏。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覆在江美琪的小腹上。掌心很暖,隔着衣料,静静地贴在那处隆起的弧线上。
“顾寒州。”
“嗯。”
“你最近是不是每天晚上都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醒的时候,信息素会变。冷杉变淡,雪松变重。像是一场雪落在另一场雪上。”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梦到一些事。但醒来就忘了。”
“是好的梦吗?”
“不知道。但醒来的时候,你在旁边。所以没关系。”
江美琪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融在一起,化成水珠。“那就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花园里,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月季花被压弯的枝条上。太阳始终没有出来,但整栋房子被一层柔和的、莹润的白光包裹着——那不是日光,是积雪反射的天光。
林小乔在沙发那头伸了个懒腰,羊毛毯从肩上滑下来一点,被宋砚不动声色地拉了回去。“姐,你猜这场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但停了之后,天会很蓝。”
“你怎么知道?”
“因为雪停了之后,空气里的灰会沉淀下来。天会比平时更干净。”
林小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她想了想,没有接话,只是把剩下的热巧克力喝完了。杯底还有一点残渍,像一汪化开的糖浆。
周管家又端来一壶热茶,放在茶几上。茶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画出细小的漩涡。林小乔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雪拍了一张,又对着茶几上剥好的红薯拍了一张,最后对着宋砚的侧脸拍了一张。
宋砚转过头。“你拍我干嘛?”
“好看。”
宋砚没有接话,但他低下头,假装在剥红薯,耳朵红得像是被窗外的雪光烘暖了。林小乔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好手机,重新拿起那个剥好的红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那天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闪着一层碎银般的光。顾寒州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字迹陌生。她拆开,里面是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块玉。青白色的,温润细腻,用一根红绳穿着。玉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的纹路,像是天然的云纹,又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抚摸过很多年。
盒子底部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保平安。满月见。”
江美琪走过来,看到那块玉,沉默了一会儿。“是陈远山寄的。”
“嗯。”
“他说过,会给孩子带一块玉。”
“嗯。”
顾寒州把玉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不知道是被包裹的温度捂暖了,还是它本来就带着某种看不见的余温。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盒子里。
“等孩子出生了,给她戴上。”
“好。”
顾寒州把盒子盖好,放在床头柜上。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盒子,然后转过身,去洗漱了。水声哗哗响起,模糊了她那道细微的呼吸声,也模糊了那只盒子在灯光下泛起的,温润的、像极了暮色的微光。
那天傍晚,四人在餐桌前坐下。雪停了之后天晴得很快,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瓷片。夕阳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张餐桌镀上一层暖金色。桌角那只牛皮纸盒静静立着,红绳的一端从盒盖缝隙里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细哑的旧光。
江美琪看到林小乔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又移开了。她没有解释,林小乔也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刻,等一段安然的光阴,等一个满月。
窗外传来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扑簌簌的,轻得像一声极远极暖的叹息。
那天深夜,江美琪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块玉。玉面贴着她微隆的小腹,被体温捂得微温。
顾寒州洗完澡出来,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在让他提前习惯这块玉的重量。”
“他才多大。还没出生。”
“我知道。但习惯一下也好。等他出生了,就不会觉得陌生。”
顾寒州在床边坐下,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没有追问那块玉的未来,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江美琪握着玉的手上。
“江美琪。”
“嗯。”
“你说,他会长得像谁?”
“像你。”
“像你不行吗?”
“像我也行。但不能像我这么忙。”
“你不忙。”
“我忙。忙着想他。忙着想她。忙着想你们两个。”
顾寒州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江美琪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体轻轻贴近,隔着两层衣料,江美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不是那种无处安放的热,是那种安稳的暖,像冬天里一处烧了很久的壁炉,火苗不大,但热意绵长。
“嗯……”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来,带着不自知的柔软。
江美琪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慢慢梳理。“顾寒州。”
“嗯。”
“你知道为什么这块玉是青白色的吗?”
“为什么?”
“因为青白色,像雪停了之后,天刚刚亮起来的样子。”
顾寒州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让那块微温的青白色,像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们共同的安眠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拿起来,是陈远山发来的消息。
“玉收到了吗?”
“收到了。”
“喜欢吗?”
“喜欢。等孩子出生了,就给他戴上。”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我这边下雪了。很大。”
江美琪看着这行字,眼眶有点热。“那你要注意保暖。”
“你也是。”
江美琪放下手机,把顾寒州抱得更紧了一些。顾寒州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的褶皱终于完全舒展开来,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终于被熨平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银白色。她低下头,在顾寒州的发间落下一个吻。
冬天还很长。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彩蛋:宋砚的日记
林小乔今天拍了一张照片。是红薯。剥好的,被咬了一口的红薯。
照片的构图很随意,焦点定在红薯微微焦黄的边缘上,背景是模模糊糊的冬日窗台和光。她说好看。我不知道好看在哪里,但她说好看,所以我也觉得好看。她还拍了我。拍我的侧脸,说我好看。我不信,但她说好看,我就信了。
她给我织的围巾越来越长了,针脚还是歪的,但她说这次要织到两米。两米大概够绕我的脖子三圈。三圈,应该够暖一整冬了。她织围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她织一针,我看一眼。她拆一针,我就看着她把毛线重新绕回指尖上。她织得很快,一针一针地往前赶,像是要把所有的事都织进那团灰色的云里。
她说要在这条围巾上绣一朵栀子花。白色的。还没学会怎么绣。她说等学会了,就绣上去。我说好。到时候,我就戴着它出门。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朵花。
我看一眼窗外。天晴了,雪停了。她还在睡,呼吸很匀,像一只安静的猫。
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