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章 归途·胎心 江美琪产检 ...
-
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天,也是产检的日子。
江美琪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顾寒州已经站在玄关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林小乔织的那条浅灰色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已经被她戴出了毛边。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江美琪那条羊绒围巾,看到她下来,就迎上一步,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一圈,两圈,系了一个松软的结。
“外面零下六度。风很大。你穿这件外套不够厚。”
“够了。车里暖气很足。”
“从门口到车里那几步路也冷。”
江美琪没有反驳。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顾寒州看了那双眼睛一会儿,拉开门,寒风从门缝里涌进来。
医院走廊里人不多,灯管在头顶发着白惨惨的光,墙壁是那种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粉,像是被洗过很多遍的旧手帕。她们在妇产科诊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护士叫了江美琪的名字。
检查的过程很普通。量血压,测体重,抽血,然后是B超。顾寒州站在诊室门口,没有进去。护士看了她一眼,说:“家属可以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进入某个神圣的空间。江美琪躺在床上,衣服撩起一小截,露出被耦合剂涂得亮晶晶的腹部。B超探头贴上去的时候,顾寒州的目光紧跟着屏幕亮起。
那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蜷缩着的轮廓。很小,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蜷在温暖的黑暗中。心跳声从仪器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又快又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顾寒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轮廓,听着那个心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和那个心跳融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跳。
“这是他的心跳吗?”她问。
“是的。”医生说,“很有力。”
顾寒州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看着那个蜷缩的轮廓,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快而匀的跳动。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水光在眼底慢慢聚起来,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
江美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说话,只是碰了碰,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顾寒州低下头,手指穿过江美琪的指尖,轻轻握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信息素在小小的诊室里流淌,冷杉和白麝香缠绕在一起,像是一首无声的曲子。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顾寒州走在江美琪的左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舍不得把那幅画面留在身后,想多带一会儿回家。她没有说话,但她的信息素变了——冷杉的浓度在回升,雪松的波动趋于平缓,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雪后青草被阳光晒过才会泛起的气息。那是接近满足的味道。
江美琪握住她的手。“你刚才哭了?”
“没有。”
“你眼眶红了。”
“阳光刺的。”
“外面零下六度。哪有阳光。”
顾寒州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你每次都拆穿我。”
“因为你的信息素不会骗人。”
江美琪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那只手,一起走向停车的地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的路上,顾寒州开得很慢。车子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舍不得落下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在替整条街保存最后一点秋意。
“江美琪。”
“嗯。”
“他长得很像一颗花生。”
江美琪笑了。“你只看了一眼屏幕,就看出他像花生了?”
“很小。蜷着。轮廓模糊。像一颗花生。”
“那以后小名就叫花生。”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花生,挺好听的。”
“那就叫花生。”
车子停在红灯前。顾寒州转过头,看着江美琪。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着,嘴角带着笑。
“江美琪。”
“嗯。”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说他像花生。笑你给他起小名。笑你现在变成了一颗花生妈妈。”
顾寒州的耳朵又红了。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像一只正在慢慢放松的猫。“……你也是花生妈妈。”
“嗯。我们都是花生妈妈。”
那天傍晚,林小乔在厨房里学做酸菜鱼。这是她第三次尝试了,鱼片还是切得厚薄不均,酸菜还是放多了,但汤色比前两次清亮了一些,上面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干辣椒,热气腾腾的。宋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手写的菜谱,翻到酸菜鱼那一页,字迹工整,像是被反复涂改过很多遍。
“你觉得这次能成功吗?”
“不知道。但就算不成功,也能吃。”
“那如果我失败了,你还会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
林小乔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锅端下来,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眉头先皱了皱,又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在舌头上进行一场探险。宋砚站在旁边,等着,像等着一个判决。“……咸了。”她把碗递给他,“你尝尝。”
宋砚接过来,也尝了一口。咀嚼的过程很长,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不咸。正好。”
“骗人。我吃着咸。”
“那下次少放点盐。”
“还有下次?”
“有。你做什么,我都陪你做。”
林小乔没有接话,低头把那碗汤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没有皱眉,咸味好像真的淡了一些,又好像是因为那句“你做什么,我都陪你做”在舌尖铺开了一层薄薄的甜。
那天深夜,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温柔。顾寒州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在床边坐下,江美琪从身后伸出手,把毛巾搭在她头上,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旧物。
“你今天在B超室,为什么哭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就是……听到他心跳的时候。忽然觉得,他是真的。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计划。是活的。”
江美琪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一下,一下,不重,像是把所有的答案都揉进那团毛巾里了。
“顾寒州。”
“嗯。”
“你以后,会是很好的妈妈。”
顾寒州没有回答。她侧过头,把脸埋进江美琪的臂弯里,呼吸落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意。
江美琪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顾寒州侧躺着,把脸埋在江美琪的颈窝,一只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能感受到掌心里细微的温度,和偶尔一下的、像是回应般的轻轻律动。
“他在动。”顾寒州说。
“嗯。最近动得越来越多了。”
“他在说什么?”
“可能在说——谢谢你们来看我。”
顾寒州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每天都来看他。”
“好。”
信息素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冷杉和白麝香,雪松和中药味,雨后青草香——全都混在一起,成了同一种味道。那不是一个标签,也不是一个命名,只是一个安静的存在,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没有人需要去分辨它从哪一扇窗户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冬天很冷,但被窝很暖。春天还很远,但已经在路上了。晚安,花生。晚安,两位花生妈妈。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雪化了。窗台上有水珠滴下来,一滴接一滴,像钟摆一样匀速。天快晴了。”
江美琪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你在哪里?”
“还是那个小镇。有太阳。阳台朝南。我把你妈给的玉挂在窗台上,光透过玉的时候,会在地板上映出一小块青白色的影子。很美。”
江美琪的眼眶有点热。“那就多晒晒太阳。”
“嗯。你也是。”
江美琪放下手机,把顾寒州抱得更紧了一些。顾寒州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冬天还没过完,但春天的信号,已经很近了。
彩蛋:花生这个名字
林小乔听说“花生”这个小名时,正在给宋砚煮第二天要带的便当。
“花生?”她放下锅铲,转过头,“为什么叫花生?”
“因为他长得像一颗花生。”
“你看到B超了?”
“看到了。很小。蜷着。轮廓模糊。”
林小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锅里的汤差点溢出来。宋砚走过去,把火调小了一点,她又重新拿起锅铲。
“那他的大名是什么?顾念琪?顾念安?”
“还没定。等她生出来再说。”
“那万一他生出来不像花生呢?”
“那也改不了了。叫都叫了。”
林小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低头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噼啪作响。“那以后,我叫他小花生。等他长大了,叫他大花生。”
宋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他以后找对象,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好,我叫大花生’。”
林小乔笑得差点握不住锅铲。她放下铲子,靠在料理台上,笑声在厨房里转了好几个弯才落下去。“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没有。”
“你有。”
林小乔不说话了,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她把炒好的菜盛进便当盒里,盖好盖子,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过身,看了看窗外——月光很亮,积雪正在融化,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春天真的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