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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落幕·余温 顾长空庭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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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的天色,是那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
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盒淡墨,混着一点点冬日的冷光,薄薄地铺满整片天空。风很轻,没有雪,但空气里有那种干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气息,裹着枯叶和土地的涩味,在巷子里无声地穿行。
顾寒州站在玄关,系鞋带。黑色的皮鞋,系带,系得很紧。她的手指很稳,没有发抖,但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江美琪站在她身后,也换好了衣服。米白色的棉质外套,深灰色的阔腿裤,肚子隆起的弧度被外套的版型遮住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藏不住。她把那条灰色羊绒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走到顾寒州面前,踮起脚,把围巾绕在她的脖子上。一圈,两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你不是说你不冷吗?”
“不冷也戴着。”
“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顾寒州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羊绒的,很软,贴在下巴上像一层温热的呼吸。她闻到上面有白麝香和中药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奶香——那是孕期信息素里多出来的气息。
“江美琪。”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你呢?”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准备好了。”
她们并肩走出门。巷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晨光中像一幅炭笔画。宋砚站在车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
“顾总,陈远山已经到了。他在法院对面的咖啡馆等。”
“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吗?”
“知道。他说,不急。”
顾寒州点了点头。拉开车门,江美琪先上了车,然后是她自己。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车子驶出巷子。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晨光中慢慢变淡,像是融进了天色里。江美琪伸出手,轻轻握住顾寒州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某种安抚的密码。
“你手好凉。”江美琪说。
“早晨冷。”
“暖气开了,还是凉。”
“可能是紧张。”
“你刚才说不紧张。”
“那是刚才。”
江美琪没有拆穿她。她把顾寒州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捂热它。
法院门口已经有人了。几个记者站在台阶下面,三三两两,手里举着话筒和摄像机。法警站在门口,制服笔挺,表情冷峻。陈远山站在对面的咖啡馆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鬓角已经白了,但身板还是直的。
他看到顾寒州的车停下来,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那不是打招呼,是告诉她们——我在这里。
顾寒州下了车,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抬起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另一栋建筑面前,看着父亲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那时候她是被留下的那个人。现在她是走进去的那个人。
江美琪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走吧。”江美琪说。
“嗯。”
她们迈上台阶,每一步都很稳。身后的风把围巾的流苏吹起来,又落下。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庭审开始之前,顾寒州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旁边有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还好吗?”江美琪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好。”
“你手心出汗了。”
“嗯。”
“因为紧张?”
“因为你在旁边。”
江美琪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覆着,指尖在顾寒州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被告席上,顾长空被法警带进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囚服,头发全白了,比上一次见面老了许多。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神还是那种深的、暗的、让人看不穿的颜色。他走到被告席后面,坐下来,目光扫过旁听席。
他看到了顾寒州。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看她旁边的人,没有看她身后的人,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庭审的过程很长。检方陈述,证人作证,证据链展示。那些文件、记录、照片被一页一页地翻过,像是把很多年前被掩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挖出来晾在日光下。顾长空没有说话,没有辩解,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被风吹了很久。
轮到被告发言的时候,顾长空站起来。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水。
“我没有意见。我认罪。”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法槌敲了两下,议论声停了。
判决宣读了。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有意外,没有减刑的可能。法警把顾长空带下去的时候,他走到了顾寒州身边,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通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无声地念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话。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那扇深色的门后面。
顾寒州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过了很久,久到旁听席的人已经走空了,久到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移到了东边的窗户。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了一下。
“走吧。”江美琪说。
顾寒州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很长,灯很亮。她没有回头。
法院门口,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陈远山还站在对面的咖啡馆门口,深灰色的大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他看到她们出来,终于走了过来。
“结束了?”
“结束了。”
陈远山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江美琪,又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张很久以前被夹进书页里的旧照片。
“你和你妈很像。”
“哪里像?”
“眼睛。”他停了一下,“还有她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先抿一下再笑。你也是这样。”
江美琪的眼眶有点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寒州的手。
“你要跟我们回去吗?”
“不了。”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晒晒太阳。”
陈远山转身,往街对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你孩子满月了,我会来看她的。”
“好。”
“到时候,我给她带一块玉。以前你妈给我的,说是保平安用的。”
“好。”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在阳光中渐渐变小,最后汇入了街角的人流里。风吹过来,带着冬天干冷的气息。
顾寒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眶里那道将落未落的水光照得微微发亮。江美琪走到她身边,没有追问,只是牵起她的手,轻轻握住。
“顾寒州。”
“嗯。”
“你想哭吗?”
“不想。”
“你的信息素在说你想哭。”
顾寒州低下头,把脸埋进江美琪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拆穿我。”
“因为你的信息素不会骗人。”
江美琪伸出手,把顾寒州拉进怀里。她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指轻轻拍着,像是安抚一个累了很久的人。
“哭吧。我在这里。”
顾寒州没有哭。但她把脸埋得更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满足地呼出来。“嗯……”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来,带着不自知的柔软,带着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那天晚上,老宅的灯比平时亮了一些。周管家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林小乔坐在餐桌前,看了看顾寒州,又看了看江美琪,没有问太多。
“顾总,你今天喝点酒吗?”
“不了。”
“那喝汤?”
“好。”
林小乔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汤面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顾寒州低下头,喝了一口。很烫,从舌尖暖到胃里,像是整个人终于被慢慢捂热了。
“顾总。”
“嗯。”
“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做噩梦了?”
顾寒州放下碗,看着她。“不知道。但就算做,旁边也有人。”
林小乔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宋砚的手。宋砚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着圈,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画一幅很重要的地图。
那天深夜,江美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条灰色羊绒围巾。顾寒州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睡衣的领口微敞,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怎么又把围巾拿出来了?”
“明天还要戴。”
“明天不冷。”
“不冷也戴。”
顾寒州在床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围巾,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来,枕着枕头,看着江美琪。
“江美琪。”
“嗯。”
“你今天在法院门口,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陈远山眼睛红了。”
江美琪愣了一下。“他哭了?”
“没有。但眼睛红了。阳光照在他眼睛上的时候,能看到水光。”
江美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嗯。和你妈妈一样。”
顾寒州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贴着。里面没有什么动静,但那里有另一颗生命正在生长。很慢,很安静,像是一颗种子,在冬日的土壤里慢慢积蓄着春天的力量。
“江美琪。”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会是什么季节?”
“五月。春末夏初。”
“那她会看到栀子花开。”
“嗯。会看到。”
顾寒州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脸埋进江美琪的小腹,轻轻地贴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心跳——均匀的,柔和的,像是世界深处传来的回应。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愿意等。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江美琪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慢慢梳理。“不用谢。因为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夜色很深,但很安静。像是一条河,流过了所有险滩之后,终于汇入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波澜不惊,但深处仍然在流动,仍然在承载着那些细小的、发光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晴。”
江美琪看着这个字,笑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原处。
顾寒州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而深长,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像是有一条河流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道。江美琪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但月光很亮。
第二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彩蛋:陈远山的阳台
陈远山坐在小旅馆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他看着远处法院楼顶的轮廓,看着最后一缕云在暮色中消散,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小城的街道从青灰染成暖黄,像是有人在一张旧照片上慢慢涂色,涂到一半,天就全黑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江美琪发来的那两个字——“到了?”他回复:“到了。”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行字:“那你今晚早点休息。”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远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裹着城市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人站在实验室门口,笑着对他说——活着就好。然后他站了很久,久到茶彻底凉了,久到月亮从法院楼顶慢慢升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收拾好行李,离开那间小旅馆。下楼的时候,前台阿姨正在擦柜台,看到他,笑了一下。“走了?”
“嗯。走了。”
“去哪儿?”
“回家。”
他推开门。街道上的路灯已经熄灭,晨光正在从天边漫上来,融进昨夜的余凉里。他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的人。
他的口袋里,有一块玉。是很多年前一个女人给他的,说是保平安用的。他一直没有送出去。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很快就会来。
他等着。那一天,阳光很亮,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