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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色的枷锁 他没有看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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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肖景瑜。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肖景瑜一眼。
他走过床头的时候,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玻璃罐上。半罐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光。罐子旁边散着两三张剥下来的糖纸,粉的、绿的、浅蓝的。
他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哥。”
肖景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是平时在公司里叫住下属交代事情。
肖景安没有停。
他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
肖景安刚拧开门把手,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啪”的一声,把门重新按上了。
那只手撑在他耳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肖景安浑身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滚烫得像昨晚。
“我说,”肖景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哥。”
“你打算就这么走了?”
肖景安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
“让开。”
声音很轻,很哑,但很坚定。
肖景瑜没有让开。
他空出来的手扣住了肖景安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精准得像一把锁。他微微一用力,把肖景安从门边转了过来,让他面对自己。
肖景安终于抬起了眼睛。
他看着肖景瑜——赤着上身,肩膀上全是昨晚留下的痕迹,嘴角的伤口还没结好,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烧起来的火。
他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不是他养大的那个孩子。
不,是。就是他养大的。
他亲手喂壮的、亲手养大的、亲手——把自己送到他嘴边的。
“你让开。”肖景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不让。”
两个字,轻描淡写。
肖景安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他。手掌抵在他赤裸的胸口,触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坚硬的心跳。他用尽力气推了一下——
没推动。
肖景瑜纹丝不动。
他看着肖景安推他的那只手,看着那只黑色的袖口下面露出的、带着勒痕的手腕。黑色的布料衬得那道红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刚刚才烙上去的。
他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的手腕——不是掐,是握住,指腹轻轻覆在那些被皮带勒出来的红痕上。他的拇指擦过那些肿起的皮肤,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昨晚什么都没吃。”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你现在需要吃东西。”
肖景安偏过头,不看他。
“我要回去。”
“这就是你家。”
“肖景瑜。”肖景安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露出的、脆弱的、快要碎掉的东西,“你让我走。”
肖景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快要碎掉的眼睛。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肖景安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黑色的衬衫在肖景瑜的手臂间皱成一团。肖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闷哼一声,本能地抓住了肖景瑜的肩膀——触到的是昨晚他咬出来的那个齿痕,指腹摸到了结痂的粗糙触感。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肖景瑜抱着他走过卧室,走过走廊,走进客厅。他把肖景安放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不是放下,是困住。他蹲下来,把肖景安的两只手分别放在扶手上,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吃完了,你想去哪,我送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肖景安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现在的脸色,比那张画纸还白。你走不出这条巷子就会晕倒。”
“你晕倒了,我还是会把你抱回来。”
“所以,哥。”
他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
肖景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的衬衫裹着他瘦削的身体,领口微敞,露出脖颈侧面那些细碎的红印。他的手腕搭在扶手上,黑色的袖口和暗红色的勒痕叠在一起。
厨房里传来开橱柜的声音、拿锅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切东西的声音——很细碎,很规律,一下一下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扣在扶手上的手。肖景瑜的体温还留在他的手背上,热得发烫。
黑色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那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上那两道暗红色的勒痕,像两道烙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选了黑色。以为能遮住什么。
结果那些痕迹在黑色的衬托下,反而更刺眼了。
就像他这个人。
他以为他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痕迹,那些心跳,那些他不敢看不敢想的东西,在黑色的、无处可藏的白昼里,全暴露了。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粥的香气慢慢飘了出来,清淡的,带着一点糯米的甜。
肖景瑜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的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穿的,大概是切东西之前随手从衣柜里扯的。那件T恤有点小,绷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黑色,和肖景安的衬衫是一样的颜色。
他把粥放在肖景安面前,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粥是白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两个人穿着同样颜色的衣服,坐在同一张餐桌的两端。
“吃吧。哥哥。”肖景瑜说。
他看着肖景安,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他笃定会发生的答案。
肖景安没有动。
他看着那碗粥,看着热气一点一点地散掉,看着枸杞在白色的粥里沉下去。
他拿起勺子。
不是因为饿了。
是因为他发现,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黑色的袖口从手腕上滑落了一点,露出那道暗红色的勒痕。
他拿起勺子的时候,那道痕迹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他吃了三口。第四口送到嘴边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继续吃。
他把勺子放进碗里,粥从勺面上漫下去,漾出几圈细小的涟漪。他低下头,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吃完了。”他说。
“三口。”肖景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轻不重,“你吃了三口。”
“我吃完了。”
肖景瑜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粥碗上那些渐渐散去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