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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揉碎的画 肖景安已经 ...

  •   肖景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他只记得那些声音——哭声、喘息声、骂声,全都碎成一片。后来连骂都骂不出来了,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哑,只剩下细碎的、像是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还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哥哥”,一遍又一遍,有时近得像贴在耳边,有时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一声接一声,有时是低哑的喘息,有时是含混的呢喃,有时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叫他,是在确认他还在。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肖景瑜是在凌晨的时候彻底清醒的。

      药效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干干净净,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睁开眼,怀里的人正沉沉地睡着——不,不是睡,是昏过去了。肖景安的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半张脸上泪痕交错,睫毛还湿着,黏成一缕一缕的。

      嘴唇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肖景瑜的——那一下咬得真狠,肖景瑜的舌尖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肖景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因为身体麻了,是因为他不敢动。

      他抱着肖景安的那双手,正在发抖。不是药效的后劲——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每一块肌肉都听他的使唤,唯独那双手,像是不属于他了一样,抖得厉害。

      他慢慢地把手从肖景安的腰上收回来。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了那些痕迹。青紫色的指印,沿着腰侧一路蔓延。还有手腕上那两道被皮带勒出来的红痕,已经肿起来了,在肖景安白皙的皮肤上刺眼得像两道伤口。

      肖景瑜看着那些痕迹,手指蜷了蜷。

      他第一次觉得害怕。不是怕肖景安醒来会怎么对他——打他、骂他、赶他走,这些他早就想过了,每一个后果他都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他是怕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步都知道,但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涌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干。

      回到床前的时候,他蹲下来,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掉肖景安脸上的泪痕和汗渍。毛巾擦过眼角的时候,肖景安皱了一下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是疼了一样的声音。

      肖景瑜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两道皱起来的眉,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他醒来,会怎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擦完后,他上了床,从背后把肖景安重新揽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刚收拢了一点,肖景安就哼了一声,皱着眉往他怀里缩了缩——不是躲,是本能地朝温暖的地方靠。

      肖景瑜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肖景安后颈的头发里。

      “哥哥。”他的声音闷在发丝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别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体温一点一点传过来,像某种他不配拥有的、奢侈的温暖。

      肖景安是被疼醒的。

      不是某一个地方疼,是全身都在疼——腰、腿、手腕、胸口,连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是他的卧室,他的床,他那盏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吊灯。暖黄色的光被窗帘滤过,变得柔和昏沉。

      他被人从背后抱着,箍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肋骨,传进他的身体里。肖景瑜的手臂环在他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怕他跑掉。

      肖景安闭了闭眼。昨晚的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渣子,一片一片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想动。刚挪了一下,浑身就像被碾过一样疼。他咬着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肖景瑜的怀里挣出来。身后的手臂在睡梦中收紧了一下,但肖景安还是脱出来了。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两道被皮带勒出来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肿起来的皮肤上有细小的血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疼又麻。

      他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床头柜站稳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光。那是他给肖景瑜备的——那人嗜甜,嘴里总得含着点什么,不然就焦躁。

      罐子旁边有一颗剥开的糖纸,粉色的,卷成一小团,糖已经不见了。

      肖景安没有多想。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自己收拾干净,穿上衣服,离开这个房间。

      他赤着脚走进浴室,关上门。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愣了一瞬——锁骨上的痕迹、腰侧的指印、手腕上的勒痕,还有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他垂下眼,拧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那些痕迹在水流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明显。

      他站在那里,让热水浇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他才关上水,拿了条浴巾裹住自己,拉开浴室的门。

      肖景瑜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他的手里没有烟,而是捏着一颗糖——浅蓝色的糖纸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半透明的糖果。

      他把它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腮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颗糖是甜的,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和昨晚的一切都不搭。

      床头柜上,玻璃罐的盖子开着,旁边散着两三张剥下来的糖纸,粉的、绿的、浅蓝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肖景瑜没有在看窗外,也没有在发呆。他的目光落在浴室的门上——在等。水声停了之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笃定。

      门开了。

      肖景安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他低头走路,没有看床上的人,径直走向衣柜。

      肖景瑜靠在床头,慢慢地咬着嘴里的糖。糖果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胸口翻涌的东西。

      他的目光跟着肖景安移动——从湿漉漉的发梢,到浴巾边缘露出的一截腰。

      他看着那些痕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有占有,有餍足,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他咬碎最后一块糖,咽了下去。

      肖景安拉开衣柜,拿出一件黑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

      黑色。他平时从不穿黑色。他的衣柜里全是浅色——亚麻的白、米灰、浅杏、淡蓝。那些颜色柔软、温和,像他这个人。但今天,他选了黑色。

      他背对着肖景瑜,把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然后开始穿衣服。黑色的衬衫裹住他苍白的身躯,像一层暗色的壳。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领口遮住了锁骨上的痕迹,但遮不住脖颈侧面那些细碎的红印——在黑色布料的衬托下,那些痕迹像雪地上的落梅,刺眼得让人不敢看。

      他的手腕从黑色的袖口里露出来,那两道暗红色的勒痕在白皮肤上,在黑袖口的边缘,像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肖景瑜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他又从罐子里摸了一颗糖出来,这次是橙色的,橘子味。他慢慢地剥开糖纸,动作很轻,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露在黑色袖口外面的手腕上——白色的皮肤,暗红色的勒痕,黑色的布料。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但画的内容是一场无声的控诉。

      肖景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苦。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肖景安终于扣好了扣子,弯腰去穿裤子。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肖景瑜含着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但没有动。只是看着,目光暗了暗。

      肖景安穿好衣服,站在衣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散在黑色的布料上。他整个人像一团暗色的影子,只有脸是苍白的,只有眼眶是红的,只有手腕上那些痕迹是刺目的。

      他把头发拢到肩后,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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