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与剑》柠檬鲸鱼

5、棋局 如何杀我？

　　以元婴仙尊的实力，早在朝若木和贺无疾刚进百草镇时，谢泽便已知晓他们的到来。因此谢泽也就随意应了一声，继续着他的推演，丝毫不介意自己这副放浪形骸的模样被人看到。
　　朝若木倒也习以为常，抬头望了一眼屋舍后生起的袅袅炊烟，熟门熟路地走到树下，收拾起茶几上凌乱的酒坛和摆着小食的碟子。
　　而贺无疾此时就有些坐立难安了。本来，作为云水万剑宗的亲传弟子，对于第一次拜见其他大派掌门的官方流程，他还是比较熟悉的。可不想跟着朝若木七弯八拐地进了一个普通小院后，就冷不丁撞见了朝若木的师尊，传说中的元婴大能，长烟谷的当家掌门——谢泽谢仙尊。
　　谢仙尊看起来比想象中年轻，但自见面来未有只言片语，因此显得高深莫测。只是元婴仙尊衣衫不整，或者说洒脱不羁的形象还是让贺无疾一时大受震撼。
　　而且这师徒二人都像哑巴似的一言不发，更不介绍自己，作为一个外人，贺无疾正感到无比尴尬时，却见茶几上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围棋。他自小生于富贵人家，对下棋这等风雅之事也算有所涉猎。反正此时左右无事，贺无疾便走到棋盘边，研究起棋局来。
　　这盘棋已经下了三十几手，双方正处在布局将要完成的阶段，还未开始中盘搏杀。谢仙尊所在位置正是白子棋手的位置，而黑子棋手的位置处却空无一人。
　　贺无疾正待要细看，却见朝若木收拾好酒坛，径直坐在了黑子棋手的矮凳上。
　　“师尊，五日之后丑时，异宝将现。”朝若木捻起一枚黑子，顺着黑棋之前的布阵，落下一子。
　　“哦？何以见得？”谢泽依旧手中推演不停，只是用灵力将一颗白子送到棋盘上，倒是颇为漫不经心。
　　“异宝现于长烟谷内湖东侧，灵气蔚然，催雨而发。”朝若木又下了一手，贺无疾看出，此时黑子已经布局完成。
　　“识微知著，洞察明心。你已经突破了？”谢泽在空中的手指一顿，看向朝若木，同时又落下一颗白子。
　　贺无疾也疑惑地看向朝若木，元婴大能自然能够推演出异宝现世的具体时辰，地点，还有天象。可这并不容易，不然也不至于那么多修真人士早一个月就干巴巴的在临仙城守着，他也是听金丹大圆满的剑修长老提起，就在这几日异宝将现，才能准确把握时机偷偷溜下山。可就算是长老，那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辰，是长烟泽的哪片水域。
　　朝若木倒也不答，只是举起一枚黑子，往棋盘中一点，正正打入白子的势力范围。
　　“异宝现世前，长烟谷全谷被屠，无一幸免。”
　　入腹争正面，好有胆识的一招棋！贺无疾心中刚刚赞道，就被朝若木所言惊出一身冷汗，美人大师兄这是在胡言乱语什么呀。
　　听闻此言，谢泽皱了皱眉，这才完全停下自己手头的演算。整了整衣襟，他坐起身来，一颗白子轻巧地落在刚刚的黑子旁，明显是想打吃这颗不力量力的黑子。
　　“谷中设有刘氏高阶护阵，等闲宵小无法入侵。”
　　“屠谷杀手出自中州渡生门，此行暗主亲自掌剑。”
　　朝若木又在棋盘下方落下一子，所连其他几颗孤零零的黑子，顿时形成一支诡谲奇兵，既切断了白子后路，又直逼白子的中心地带。
　　“渡生门屠灭长烟谷，所求为何？”
　　一枚白子落下，竟对黑子奇兵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一求千雪仙丹，二求现世异宝。”
　　一枚黑子落下，黑子奇兵再度突起，直压白子大军。
　　“异宝现世前我必回谷，不必担心。”
　　白棋再落一子，直接围杀了几颗深入腹地的黑子。
　　“全谷既已被屠，师尊必已身死。”
　　朝若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悲伤，但是手下却攻伐不断。黑棋再落一子，形成一个倒扑。至此，黑子出招只攻不守，所行皆是狠厉的搏命之术，虽在局部地区内围杀白子，如入无人之境，但所观黑子大局，竟已经被白子慢慢蚕食，形势险之又险。
　　“如何杀我？”白子再落，大面积的绞杀之势将要形成。
　　“设饵围杀。”黑子再落，左右腾挪，似乎想要在另一处治孤克敌。
　　“饵在何处？”白子再落，形势一派大好。
　　“饵在谷中。”朝若木似乎有些倦怠，不似之前一般落子有力，他只随意抓出一颗黑色，轻轻摆在棋盘上。
　　“师娘即为饵…”
　　闻言，谢泽顿时一愣。
　　“…是我输了。”
　　放下手中的白子，谢泽一脸凝重，似乎是在思考棋局，又似乎在思考其他。
　　贺无疾心中一惊，虽然觉得有些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好歹棋局自己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啊。他再次看向棋盘，这才惊觉，黑棋最后一子，竟点在白子未尽之处，出其不意，却一子盘活全局。至此，白子大势已去，再无回天之力。
　　众人正在沉默之时，忽闻一阵甜腻的桂花香。
　　“小朝，你回来啦！”月光下，一名女子端着一盘小食快步走来。
　　“你师尊今早才告诉我你会过来，不过我特意准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女子将小吃放到茶几上，这才注意到贺无疾，“这位道友，是小朝的朋友吗？”
　　终于有人同自己说话了！贺无疾感激地看向眼前的女子，只见她容貌清秀，气质温婉，但是在她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灵力波动。
　　“师娘，这是云水万剑宗的剑派弟子贺无疾。”朝若木介绍道，”这几日他会在这里小住，便要麻烦师娘了。”
　　原来她就是谢掌门的道侣啊！贺无疾恍然大悟，传闻长烟谷掌门的道侣不是仙门中人，倒是一个凡人。这也难怪这间院子不像仙家住所，而是布满了凡间的谷物吃食。
　　谢仙尊可是实力斐然的元婴大能，又是医修大派的掌门，二十多年前长烟谷声名鹊起时，修真界不知多少仙子盼着嫁给风度翩翩的谢仙尊。可谁知谢仙尊早已娶妻，万千仙子不爱，偏偏独爱一介凡人。
　　凡人短寿，因此，相传谢仙尊多年以来一直尝试各种方法，想让道侣迈入修真一途。只是今日一见，眼前的女子似乎连练气修为都没有，看来仙尊还是没有找到适合道侣的功法，只能用丹药尽量为道侣延续寿命，维持其容颜不老。
　　想到这，贺无疾暗暗为谢仙尊和眼前的女子惋惜起来。
　　贺无疾的母亲虽为乐伶，可父亲却是当地权贵，妻妾成群，家仆无数。从小到大，贺无疾一直和母亲待在一起，就没见过生父几面。而剑修一派的长老师兄则大都一心向道，无心情爱。比之三者，贺无疾最羡慕的反而是谢仙尊这样的生活，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只可惜，修真之人和凡人的感情终究不能长久。最后注定一人先逝，阴阳两隔，元婴仙尊纵有移山倒海之能，却也无法跨越生死。
　　“不麻烦呢，贺小友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
　　朝若木知道师娘楚韶喜欢小孩子，而贺无疾生得一张嫩脸，看着又十分乖巧，师娘必会答应。
　　“刚刚我正和你师尊下棋，他说你们已经到镇子里了，没想到你们脚程这么快。准备这桂花糯米藕可要费些时间，你快尝尝吧。”楚韶又望向贺无疾道，“小贺是哪里人？可有尝过这江南的特色小吃？”
　　“我娘是广陵人氏，那里也盛产莲藕。小时候她也时常做给我吃。”贺无疾在楚韶的示意下夹起一片莲藕，乖巧答道。
　　“谢师娘，这桂花莲藕和小时候一样好吃。”朝若木也夹起一片莲藕放入口中，顿时，满口盈香。他瞅了一眼师尊，果然师尊趁着他们说话，已经偷偷连吃三片藕了。
　　不过，下一瞬就被师娘发现。
　　“谢泽！这是我做给小朝他们吃的，可不能都被你吃了。”一边嗔怪，楚韶一边拿起筷子分起藕来。她往三人碗中各夹去两片藕，还剩下最后一片。嘴上说着不能都给师尊吃了，可师娘还是把最后一片夹到了师尊的碗里。
　　朝若木知道，师娘深爱着师尊，可她也是师尊唯一的弱点。
　　刚才棋局上所言，是朝若木根据自己上一世的经历做出的推测。
　　他身死时，正是丑时。整个东州南州灵力激荡，风卷云涌，搅动长烟大泽，因此才天降大雨。而所有的灵力隐隐汇于内湖东侧，据此他推测异宝将现于这片水域。而师尊反问他是否突破，证明了自己推测出的时间、地点还有已知的天象和师尊以元婴之能推演出的相吻合。
　　长烟谷全谷被屠，师尊身死是他亲眼所见。而屠谷杀手出自何门何派，动机为何，如何刺杀师尊皆是他的推测。
　　想要屠灭长烟谷并不容易。比之其他百年大派，长烟谷虽仅仅崛起二十多年，弟子并不众多。又因为主修碧芳灵力，所修术法多是治愈疗伤之术，因此整体实力并不出众。但是掌门谢泽，天纵奇才，以元婴修为和其独创的春秋指法生生将一个医修门派的战力拉到了和云水万剑宗这样的修真大派齐平。
　　而放眼整个修真界，既有击杀元婴仙尊之能，又有围杀全谷弟子之力的，不外乎当世五大高手和其背后的宗门。师尊作为元婴大能之一，已经占去一席。其他两位元婴大能，分别是云水万剑宗掌门和佛光寺方丈，他们各自占去其中一席。
　　而五大高手中剩下的两席到底该给谁，世人则常年争论不休。一说北州火族大巫，有通天彻地之能，但北州路途遥远，从未有人得以亲见。二说中州渡生门暗主，神秘诡谲，天下不知多少英雄豪杰丧命其剑下，但暗主剑下无活人，自然无人说得清暗主到底是何等实力。三说东州晋阳楚氏家主，自一统霸业，真正成为东州王者之后，锋芒渐露，隐隐有能与前二者争锋之势，但东州各世家从不为主流修真界所承认，推举东州王族作为当世五大高手之一也仅仅只是东州凡人可笑的一厢情愿罢了。
　　医修门派，常常是各方势力竭力交好的对象。以上各方有实力屠谷的势力中，云水万剑宗、佛光寺和晋阳楚氏均与长烟谷交好，只有北州火族和中州渡生门态度不明。
　　而朝若木上一世回谷途中所遇女杀手，还有谷中弟子身上的剑伤，都让他确信屠谷凶手是渡生门。至于渡生门暗主在此次行动中掌剑的推测，朝若木既已亲见暗主现身临仙城，对于如此重要的刺杀行动，还要击杀元婴仙尊，暗主必为掌剑人。
　　刺杀元婴仙尊并非易事。如果自己是刺客，会如何行动？朝若木自问对师尊无比了解，正因如此，他清楚地知道师尊是如此的强大，几乎不可战胜。
　　渡生门若想刺杀成功，他们唯一的机会便是利用师娘。至于渡生门是如何利用师娘的，朝若木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必须保护好师娘，好让师尊不被分心。而这次棋局上的提醒，必然也让无比自负的师尊警醒。这一世，如若碰到任何假扮师娘或者利用师娘之人，师尊也不会自乱阵脚，真正发挥出元婴仙尊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