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朝阳》季海风

9、第 9 章 他们又来了

　　后半夜的慈宁医院，静得像一座荒寂的坟墓。
　　连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黑暗里低语。病房里的日光灯管早就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的缝隙，吝啬地洒进来几缕清辉，在冷白色的墙壁上，投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林雨是被嘴里的苦涩味呛醒的。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这浓重的夜色。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他抬起手，用细瘦的指尖，轻轻揉着酸胀的眼睛。指腹划过眼皮的时候，能感受到皮肤下的酸涩，那是药物残留的钝痛，也是恐惧积压的疲惫。揉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坐起身，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张嘴，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苦涩味，就从喉咙里涌了上来，漫过舌尖，弥漫在口腔里。那是谢渡让他吃的药的味道，像黄连，像胆汁，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黏在舌尖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林雨皱着眉，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尖上的苦涩更甚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了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橙色糖纸。他心里一动，指尖摩挲着糖纸的纹路，想起了橘子糖的甜。
　　可糖早就吃完了，只剩下这张糖纸，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甜香，在这满是苦涩的夜里，显得格外渺茫。
　　病房里是极致的寂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发疼。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穿过铁栏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林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角落飘了过去。
　　那个墙角，是整个病房最暗的地方。月光被墙壁和铁栏杆挡住，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去，黑沉沉的，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能把人所有的勇气，都吸得一干二净。
　　林雨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些透明人，还在。
　　三两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站”在墙角里，依旧是透明的，像薄薄的雾气凝成的人形，边缘还在微微晃动着，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它们的脸上，依旧空荡荡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透明的空白。
　　可林雨却清晰地感觉到，有几道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透明人，还在“注视”着他。
　　一股寒意，顺着林雨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那个角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糖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糖纸被捏得变了形，边缘都被揉得起了毛。
　　他的肩膀瑟缩着，整个人往墙壁上靠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冰冷的视线。冰冷的墙壁，贴着他的后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反而像是一块寒冰，冻得他浑身发冷。
　　“别……别看着我……”林雨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求求你们……走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微弱，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地上，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那些透明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林雨再也受不了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一头钻了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缝隙都不留。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他身上的体温，却抵挡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
　　他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牙齿咬着枕头的边缘，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他以为，只要看不见，那些透明人就会消失。
　　以为只要躲在被子里，就能隔绝那些冰冷的视线。
　　可他错了。
　　那些视线，像针一样，穿透了薄薄的被子，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冷的，黏腻的，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闷得他胸口发疼。
　　他的脸颊发烫，喉咙发干，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要窒息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林雨实在憋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半张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冰冷的空气涌进喉咙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眼睛警惕地看着前方，不敢再往那个角落看。
　　可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那个方向。
　　那些透明人，又动了。
　　它们的身体，微微晃动着，像是被风吹动的雾气，缓缓地，缓缓地，朝着他的方向飘了过来。没有脚，没有声音，就那样轻飘飘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它们的速度很慢，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一点点地，蚕食着林雨仅存的勇气。
　　林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那些透明的影子，眼底满是绝望的恐惧。他想尖叫，想喊救命，想喊谢临的名字。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透明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离得近了，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它们的轮廓。透明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像是黑色的雾气，缠绕着，翻涌着。
　　它们的“脸”，依旧是空荡荡的。
　　可林雨却觉得，它们在笑。
　　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恐惧，嘲笑着他的绝望。
　　林雨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连一丝光线都不让透进来。他的牙齿咬得死死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和药物的苦涩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临。
　　谢临哥哥。
　　你在哪里？
　　你快来救救我。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卷着落叶，撞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月光被乌云遮住了，病房里，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些透明人，似乎飘得更近了。
　　林雨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透过被子的缝隙，钻了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布料摩擦着地板的声音。
　　又像是，有人在他的床边，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