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昨天晚上 ...
-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晃得人眼睛发酸。
窗外的阳光明明正好,却被铁栏杆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一道道冰冷的疤痕。
熟悉的滚轮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停在病房门口。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还夹杂着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林雨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听到声音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门被推开,护士端着金属托盘走在前面,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漠,托盘上的针管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看得人头皮发麻。而跟在护士身后的,是穿着白大褂的谢渡。
谢渡的脸色,是林雨从未见过的严肃。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皱着眉,眼底没有一丝温度,连周身的气息,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雨的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指尖攥着糖纸的力道,骤然加重,薄脆的糖纸被捏得变了形。
护士走到床边,放下托盘,开始熟练地准备药剂。玻璃安瓿被掰开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渡走到林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E-7429,昨晚你的状态很不好,所以今天要多打一针。”
“多打一针”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林雨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浓烈的恐惧。
打针,是他在这所医院里,最害怕的事情。每一次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每一次药物注入血管的冰冷,都像一场酷刑,让他浑身发冷。
更何况,是多打一针。
林雨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大,像是在抗拒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沙哑又微弱,却透着极致的抗拒:“不……我不要……”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细瘦的胳膊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满眼都是惶恐。
谢渡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却没有丝毫松动,依旧是冷冰冰的:“就算你再怎么反抗,这一针,都必须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雨苍白的脸上,补充道:“还有,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吃药。”
林雨的身体僵住了,停止了颤抖,只是呆呆地看着谢渡,眼神空洞,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谢渡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放缓了一点语气,解释了一句:“为了稳定你夜里的情绪,避免发生昨晚的事情。”
“昨晚的事情”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雨记忆里的潘多拉魔盒。
昨晚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是如何刺破寂静的夜色。记得那些透明人,是如何轻飘飘地朝着自己飘过来,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视线,是如何死死地“黏”在自己身上。
他记得,尖叫声落下后,那些透明人并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地“站”在墙角。可那声尖叫,却把巡逻的护士吓得不轻。
两个护士几乎是立刻就冲进了病房,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刺眼,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她们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的呵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时候的林雨,还陷在极度的恐惧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透明人……他们在看我……”
护士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当他是病情发作了。她们二话不说,架起他的胳膊,就把他往治疗室拖。
林雨拼命地反抗着,手脚并用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咽的哭喊声。他想告诉她们,那些透明人真的存在,想求她们救救自己。可他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抵不过两个成年护士的力道。
冰冷的治疗室,比病房还要压抑。惨白的灯光亮得晃眼,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仪器,闪着冰冷的光。
他被强行按在冰冷的治疗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皮带牢牢地束缚住。皮带勒得很紧,嵌进皮肉里,疼得他眼泪直流。
就在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谢渡走了进来。
林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谢渡的脸色疲惫得厉害,眼底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想来是被林雨的事情折腾得。
谢渡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林雨听得模模糊糊的,那些字句飘进耳朵里,却一个都抓不住,只觉得自己像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四周都是冰冷的海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他是被护士送回病房的,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嘶——”
尖锐的刺痛感猛地从手背传来,将林雨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拉回了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去,只见护士已经将针头刺入了他的手背静脉。
冰凉的药液,正一点点注入他的血管,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雨的身体,瞬间开始没由来地紧张起来。他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心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不敢再像往常一样挣扎。
谢渡一直站在旁边,目光锐利地盯着林雨的脸,将他所有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他看到林雨的脸色越来越白,看到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谢渡没有丝毫犹豫,转头对护士冷声吩咐道:“打第二针。”
护士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拿着第二支针管的手,微微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谢渡,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敢置信:“谢医生,可这一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渡冷冷的目光打断了。
谢渡没有看她,只是伸手,从托盘上拿起那支已经抽好药液的针管。他的动作很熟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雨看着他的动作,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拒声:“不……不要……谢医生……”
可他的反抗,在谢渡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谢渡抓过林雨的另一只手,不顾他的挣扎,将他细瘦的手腕牢牢攥在掌心。他的手指有力,捏得林雨手腕生疼,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冰冷的针尖,再次刺破皮肤,扎入另一只手背的静脉。
林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护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再多说一句话。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这一针还没打完,不用那么着急吧。
两支针管里的药液,同时注入林雨的身体。冰冷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奇异的麻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令人心悸的紧张感,竟然一点点消散了。林雨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眼底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变得空洞而茫然。
他的情绪,竟然真的缓和了下来。
护士和谢渡对视一眼,动作麻利地拔下针头,用棉签按住林雨手背上的针眼,又用胶带固定好。
谢渡看着林雨苍白的脸,眼底的严肃,终于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护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护士收拾好托盘,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的林雨,也跟着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药液的效力,开始慢慢发作。林雨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像是被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他的全身,连思考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他的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床上,脑袋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意识像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模糊不清。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谢临的脸。
是那个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少年,是那个会给他带糖,会给他带馄饨,会温柔地对他笑的少年。
谢临……
他……还会来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雨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日光灯管依旧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落在他沉睡的脸上,安静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