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朝阳》季海风

13、第 13 章 暖意

　　林雨刚从深沉的睡梦里醒来，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视线朦朦胧胧的，还没能完全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可单单是听见这熟悉温柔的声音，他心底残留的惶恐、夜里积攒的不安，还有打针过后的沉闷难受，就全都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轻轻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着，慢慢驱散了眼前的模糊。当清晰看见谢临那张带着明媚笑意的脸时，林雨苍白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轻轻点了点头，嗓音因为刚睡醒，又常年吃药打针，变得沙哑软糯，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句：“嗯，醒了。”
　　谢临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模样，像只刚睡醒、温顺又乖巧的小团子，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放轻了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手里提着的保温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生怕动作稍大发出声响，惊扰到还没彻底缓过神的林雨。
　　做完这些，他顺势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温柔地落在林雨苍白憔悴的小脸上，一眼就看见了他手背上刚打完针、还贴着胶带的针眼。
　　谢临的眉头下意识轻轻蹙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心疼。
　　他不用问也知道，谢渡今天早上，一定又给林雨多加针了。
　　这大半年来，他次次都看在眼里。林雨明明已经够乖、够安静了，却还是逃不开日复一日的打针、吃药、各种冰冷的检查。明明承受着那么多疼痛，却从来都只会默默忍着，不吵不闹，一声不吭。
　　“早上又打针了，对不对？”谢临的声音放得极柔，温温的，像午后和煦的微风，轻轻拂过人心尖。
　　林雨闻言，下意识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背，低头看了看贴着医用胶带的针眼，又轻轻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系着的半截红绳，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抱怨打针有多疼，也没有说自己有多害怕，只是安安静静地承认了。
　　谢临看着他这副隐忍又乖巧的样子，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伸出自己的手，动作轻柔又缓慢，生怕弄疼了林雨，轻轻握住了他那只细瘦冰凉的小手。
　　林雨的手掌很小，掌心常年都是冰凉的，手腕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握就会折断，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针孔淤痕，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谢临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完完整整地裹住他冰凉的小手，一点点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来回轻轻搓揉着他冰凉的手背。
　　“是不是很疼？”谢临轻声问道，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林雨微微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着自己手腕的半截红绳，又看了看谢临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另一半，小小的心里，瞬间就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暖意。
　　他小声开口，语气轻轻软软的：“有红绳在，就不疼了。”
　　一句话，轻轻落在谢临的耳朵里，让他的心猛地一颤，又酸又软。
　　他低头看向两人手腕两两相对、一模一样的红绳，两枚小小的银色平安扣挨在一起，在午后柔和的天光下，泛着细碎温柔的微光。
　　谢临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雨手腕上的平安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我妈妈以前跟我说，”谢临慢慢开口，语速平缓又温柔，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亲手分开的平安红绳，拴着两个人的念想，只要我们一直戴着，不管隔多远，都能平平安安，一直陪着彼此，不会走散。”
　　林雨安静地听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谢临，牢牢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在他灰暗又枯燥、满是药水和冰冷针管的日子里，谢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最珍贵、最笃定的信仰。
　　谢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顺着发丝轻轻揉了揉。而后他转头，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袋，慢慢打开袋口。
　　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瞬间从里面飘了出来，淡淡的甜香，瞬间冲淡了病房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
　　“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谢临偏过头，对着林雨弯起眉眼，露出少年干净又明媚的笑容，带着一点点调皮的雀跃。
　　林雨的目光落在那个保温袋上，鼻尖轻轻嗅到了甜甜的暖意，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好奇。
　　谢临笑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食盒，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温热软烂的小米粥，还有一小份蒸得软糯清甜的山药泥，都是温和养胃、不甜不腻的东西，最适合长期吃药、脾胃虚弱的林雨。
　　“我中午在家特意让家里阿姨做的，温热的，刚好可以吃一点。”
　　谢临把食盒递到林雨面前，贴心地从袋子里拿出小小的勺子，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之后，才慢慢递到林雨嘴边，“躺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饿了，来，吃一点好不好？”
　　林雨乖乖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吃着谢临喂过来的食物。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冰冷的胃腹，暖融融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到全身，驱散了药液残留的寒意和不适感。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每一口都细细咽下去，一双眼睛却始终黏在谢临的脸上，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午后的阳光穿过铁栏杆，柔和地落在谢临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干净柔和的下颌线条，好看得让林雨忍不住悄悄看呆了。
　　谢临耐心地一口一口喂着他，动作细致又温柔，时不时会轻轻帮他擦去嘴角沾到的粥渍，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一盒温热的粥，慢慢见底，林雨也吃饱了，整个人的精神气色，都比刚才好了不少，眼底也多了几分鲜活的光亮，不再是方才死气沉沉的模样。
　　谢临把空了的食盒重新收好，放回保温袋里，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转头看向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又收回目光，看向病房那个阴暗的墙角。
　　想起早上林雨惊恐的模样，想起他口中那些日夜出现的透明人影，谢临的眼神，慢慢沉了几分。
　　他其实从来都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一直都只觉得，这只是药物带来的幻觉，是封闭压抑的病房生活，逼得林雨胡思乱想，才生出的幻象。
　　可昨夜下雨那晚，他站在病房里，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那种阴冷冰冷的感觉，真实得不像假的。还有林雨每次笃定又惊恐的模样，不像是单纯幻觉能表现出来的样子。
　　久而久之，谢临的心底，也悄悄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小雨，你真的……每天都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林雨原本安稳平和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一变。
　　他握着谢临的手猛地收紧，身体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染上了浓重的惶恐，脸色又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慢慢转头，怯生生地看向那个昏暗的墙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和哭腔：“真的……它们一直都在。白天藏在阴影里不出来，等到天黑了，就会慢慢出来，靠得很近很近，一直盯着我看。”
　　说到这里，林雨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底慢慢蓄满了晶莹的泪水，眼眶瞬间泛红。
　　“它们还会贴着门缝听我们说话，记下来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昨天你说的那些穿黑西装的人，它们全都听见了，晚上就会离我更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好吓人。”
　　谢临看着他害怕到发抖的模样，心里瞬间愧疚又心疼。他不该再提起这件事，不该再勾起林雨心底的恐惧。
　　他立刻伸手，轻轻将单薄的林雨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温暖的肩头，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安抚着他慌乱颤抖的身体。
　　“不怕不怕，是我不好，我不该问的。”谢临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轻轻哄着怀里不安的少年，“我不问了，我们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林雨靠在谢临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温热气息，心里翻涌的恐惧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脸深深埋在谢临的肩头，不愿再去看那个墙角一眼。
　　谢临就这么静静抱着他，安静地陪着他，不再说话。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平稳轻柔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安宁。
　　过了许久，林雨彻底褪去了心底的惶恐，情绪慢慢安稳下来。他才慢慢从谢临的怀里抬起头，泛红的眼眶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了拉谢临的衣角。
　　他转头看向床头静静放着的那本朦胧画册，小声开口，带着一点软软的期盼：“谢临哥哥，我们……再看一遍画册好不好？”
　　谢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一软，立刻温柔点头：“好，当然好。”
　　他伸手把画册拿过来，摊开在两人中间。午后温柔的天光刚好落在纸页上，把那些朦胧温柔的风景画得愈发柔和，落在纸面之上。
　　两人并肩靠在一起，脑袋轻轻挨着脑袋，一同安静地翻看着画册。谢临依旧轻声给林雨讲着画里的风景，讲外面的花草，讲春日的晚风，讲山间的云雾，讲那些林雨从来都没有机会亲眼去看看的美好世界。
　　林雨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得格外认真，眼底满是向往。
　　他一辈子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病房里，被困在冰冷的铁栏杆之内，每天面对的只有药水、针管、白色的墙壁和永远化不开的阴冷。
　　他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有这么多温柔又好看的风景。
　　他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小小的愿望，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走出这里，跟着谢临一起，去看看画册里的山川湖海，去吹一吹自由的风，去晒一晒无忧无虑的太阳。
　　夕阳一点点缓缓下沉，午后的柔光慢慢变成了暖橘色的黄昏，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谢临看着天色越来越晚，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久留，家里也快要到晚饭的时间，再不回去，就会被家人发现异样。
　　他轻轻合上画册，低头看向身边安静乖巧的林雨，眼底满是不舍。
　　“小雨，我该回去了。”谢临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舍不得。
　　林雨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和难过。他紧紧攥住谢临的衣角，小手不肯松开，像害怕他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你明天……还会来吗？”林雨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谢临，声音怯生生的，满是不安的期盼。
　　谢临看着他舍不得的模样，心都快要化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郑重地点头，语气坚定又温柔：“我一定会来的，每天都会来。”
　　“我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看你，陪你看画册，陪你说话，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好？”
　　林雨用力点头，用力攥着他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不舍地松开了手。
　　谢临站起身，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又低头看向林雨手腕上的半截，指尖轻轻碰了碰平安扣。
　　“戴着它，晚上就不用害怕。”谢临轻声叮嘱，“不管发生什么，红绳都会替我陪着你，我也一定会准时来看你。”
　　说完，他收拾好带来的保温袋，一步步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林雨，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林雨也乖乖抬起小手，轻轻朝着他挥动，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谢临的身影，直到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遮住了少年的身影。
　　病房再一次恢复了安静。
　　天色越来越暗，黄昏褪去，夜幕缓缓笼罩了整座城市。病房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色，透过铁栏杆，零星洒进一点清冷的光。
　　夜里的风又慢慢大了起来，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低沉又压抑的呜咽声。
　　林雨静静躺在床上，没有开灯。他平躺着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谢临温柔的笑脸，回放着两人一起翻看画册的画面，回味着方才温暖的拥抱。
　　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压住心底慢慢升起的害怕。
　　他下意识抬起手腕，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和冰凉的平安扣，心里不停默念着谢临的名字，默念着两人平平安安、永不分开的心愿。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又一次，从那个阴暗的墙角，缓缓传了出来。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漆黑的深夜里，听得格外清晰刺耳。
　　刺骨阴冷的寒意，再一次从墙角蔓延开来，一点点笼罩了整间病房，缓缓缠上了林雨的病床。
　　那种被人死死盯住、无处可逃的压迫感，又一次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林雨的身上。
　　林雨的身体瞬间僵硬，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他猛地紧闭双眼，死死蜷缩起身体，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不敢抬头，不敢看向那个墙角分毫。
　　他只能拼命攥着手腕上的红绳，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着谢临。
　　黑暗里，那些透明的人影，再一次缓缓从阴影里浮现，安静地站在墙角，一动不动，沉默地注视着床上小小的少年，整夜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