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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醒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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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雨水彻底褪去,澄澈的天光穿透病房的铁栏杆,干干净净落进房间里,冲淡了昨夜阴雨残留的潮湿与阴冷。
空气里裹挟着雨后草木湿润的清香,勉强压下了病房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只是这份清新,丝毫驱散不了房间里沉滞压抑的气氛。
护士动作熟练地调配着针管里的药液,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缓缓流动,泛着冰冷的光泽。金属托盘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一下下敲在林雨的心上,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慌乱。
谢渡静静站在病床旁,一身洁白的大褂纤尘不染,只是眼下浓重的乌青怎么也遮掩不住。连日的高强度工作,夜里频繁被医院的突发情况叫醒,早已磨去了他眼底仅剩的温和,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沉重。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雨细瘦单薄的身上,落在少年手腕上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针孔淤痕上,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半截随风轻轻晃动的红绳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自然认得那红绳,那是他妻子亲手编给谢临的平安绳,谢临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
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把这条承载着念想的红绳,分给了这个编号E-7429的特殊病人。
心底五味杂陈,有无奈,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针头精准刺破林雨单薄的皮肤,顺着青色凸起的血管缓缓刺入。
冰凉的药液顺着静脉一路蔓延,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麻木又酸胀的痛感。
林雨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纯白色的床单,将布料捏出一道道褶皱。
他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快要溢出喉咙的呜咽全部咽了回去,牙关用力到泛白,舌尖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自从来了慈宁医院,打针吃药早已成了家常便饭,日复一日的穿刺早已让他习惯了疼痛,可每一次针头扎进皮肤的瞬间,深入骨髓的恐惧依旧会准时袭来。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剧烈挣扎反抗,只是空洞地睁着双眼,视线一瞬不瞬,死死黏在病房深处那个阴暗的墙角。
昨夜那些透明人影晃动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冰冷的视线、无声的注视、缓缓飘动的身影,全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哪怕晨光已经洒满整间病房,那个角落再也没有任何诡异的影子,林雨依旧没办法放下心底的戒备。
他总觉得,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只是藏在了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时时刻刻都在安静地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偷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手腕上半截红色的绳线轻轻晃动,银色的平安扣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温热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成了此刻冰冷痛苦里,唯一一点支撑着他的暖意。
林雨的心里反复默念着谢临说过的话,一半红绳一人戴,岁岁年年皆平安。
只要他戴着这半根红绳,和谢临的牵绊就不会断,他们就都能平平安安,不被黑暗和诡异侵扰。
药液还在不停注入身体,困倦和昏沉的感觉慢慢席卷而来,药物麻痹着他的神经,让他的意识渐渐变得飘忽涣散。
护士打完针,熟练地拔出针头,快速用棉签按压住针眼,又用胶带轻轻固定好,防止渗血。她全程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又麻木,做完所有动作后,便收拾好托盘里的器具,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林雨略显急促微弱的呼吸声,安静得可怕。
谢渡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深落在林雨苍白憔悴的脸上。
少年脸色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眼底布满厚重的青黑,显然昨夜整夜都没有睡安稳。
单薄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衬得本就瘦弱的身形愈发单薄可怜,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吹倒。
他心里清楚,额外注射的药剂,是用来压制林雨夜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抑制他脑海里不断出现的幻觉。
可打了这么久的针,吃了这么久的药,少年的状态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敏感怯懦,那些诡异的幻觉,出现得也越来越频繁。
还有谢临最近反常的举动。
大半年来,谢临几乎每天都会偷偷跑来病房看望林雨,雷打不动。
从前活泼跳脱的少年,慢慢变得安静温柔,心思全都放在了这个被困在病房里的孩子身上。
甚至昨天,他还无意间看到,自己的儿子对着半截红绳小心翼翼发呆,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那副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谢渡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他清楚这份跨越身份的亲近,在这座规则冰冷的慈宁医院里,是最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满室寂静:“你最近看到的东西,越来越频繁了,对吗?”
林雨听到声音,涣散的目光勉强聚拢了几分,却依旧不敢转头看向谢渡,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细小的动作微弱又怯懦。
“那些东西,只会在夜里出现?还是白天也能看见?”谢渡继续轻声询问,语气褪去了平日里的强硬,多了几分平和。
林雨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沙哑干涩的嗓音细若蚊蚋:“夜里最多……白天偶尔也会在墙角看着我,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谢渡听完,眉头紧紧拧起,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他从事精神诊疗多年,见过无数出现幻听幻觉的病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林雨这样,日复一日清晰笃定地看见同样的虚影,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视线与动作,完全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药物副作用催生的幻觉,是你的大脑骗了你。”
这话,他说了无数次,和谢临说的一模一样。
可林雨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执拗的笃定,还有一丝不被人相信的委屈:“是真的,我真的看见了,它们是活的,会听,会看,会跟着人走。”
谢渡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长期封闭的环境、日复一日的药物治疗、从未间断的精神压抑,早已在这个孩子的心底刻下了抹不去的阴影,根深蒂固,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开导化解的。
他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不再继续争辩,只是轻声叮嘱道:“好好躺着休息,药效上来会很困,不要胡思乱想。按时吃药,好好睡觉,状态才会慢慢好起来。”
说完这句话,谢渡最后看了一眼林雨手腕上的红绳,转身迈步离开了病房。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也隔绝了唯一一点人声,将林雨重新独自留在了冰冷孤寂的病房之中。
药效发作的速度越来越快,昏沉慵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死死包裹住林雨的四肢百骸。他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慢慢消失,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铅块,怎么都撑不开。
他乖乖躺平在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可心底的警惕却丝毫没有放松。哪怕闭着眼,他也依旧能清晰感知到那个墙角的方向,心神始终紧绷着,不敢彻底陷入沉睡。
迷迷糊糊之间,他半睡半醒,意识游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昨夜那种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若有若无,轻轻挠着地面,钻进他的耳朵里。
林雨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不敢睁开眼,只能紧紧闭着双眼,身体僵硬地平躺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惊动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冰冷淡薄的气息,正一点点从墙角蔓延过来,缓缓靠近他的病床。那股寒意刺骨阴冷,和窗外雨后正常的凉意完全不同,带着死寂的虚无感,慢慢笼罩住了他的床边。
熟悉的、被死死注视的压迫感,再度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林雨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慌乱与恐惧重新爬满心头,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了手腕上的红绳。指尖用力摩挲着冰凉的平安扣,心里一遍遍念着谢临的名字,只有这个名字,只有手腕上这一点温热的牵绊,能让他慌乱颤抖的心,勉强安稳一丝。
他不敢睁眼,不敢动弹,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着,谢临能快点来。
期盼那个带着一身阳光暖意的少年,能像每一次他陷入恐惧的时候一样,准时推开这间冰冷的病房门,走到他的身边,驱散所有的阴冷与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晨光慢慢移动位置,从床头移到床尾,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林雨浅浅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萦绕在床边的阴冷气息,又慢慢褪去,一点点缩回了那个黑暗的墙角,窸窸窣窣的声响也彻底消失不见。
压迫的注视感缓缓散去,悬在林雨心口的大石,才终于慢慢落下。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浓重的睡意立刻卷土重来,再也抵挡不住。林雨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攥着红绳的手指也慢慢松开,意识彻底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眉眼轻轻合拢,平日里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脸上褪去了惶恐不安,只剩下孩童该有的安稳平静。手腕上的红绳静静贴着皮肤,在温柔的天光里,安安稳稳地陪着他入眠。
窗外的天色慢慢推移,日上三竿,又渐渐向西偏移,正午刺眼的阳光慢慢变得柔和,转眼就到了午后。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少年独有的轻盈,一步步朝着病房靠近。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睡得安稳的林雨,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药物残留的昏沉还萦绕在脑海里,视线还有些模糊,可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谢临来了。
只有谢临的脚步声,能让他在沉睡中精准分辨,能让他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谢临探头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袋,脸上依旧挂着干净明媚的笑意,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温柔的弧度,一眼就看到了醒过来的林雨。
他轻轻带上房门,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弯腰低头,温柔地看向刚睡醒的林雨,轻声开口:“小雨,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