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朝阳》季海风

11、第 11 章 红绳

　　不知不觉间，谢临陪着林雨，已经走过了大半年的时光。
　　这大半年里，慈宁医院的四季仿佛被按了快进键。
　　窗外的梧桐树从抽芽的嫩绿，长到盛夏的浓荫，再到深秋的金黄，最后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雨手腕上的针眼，换了一批又一批，而他心里的那点光，却始终亮着，是谢临，也是那本翻得边角发毛的旧画册。
　　今天傍晚，夕阳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霞光透过病房的铁栏杆，斜斜地洒进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谢临就是踩着这道霞光，走进病房的。
　　他依旧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冰蓝色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把整个傍晚的夕阳，都装了进去。他的手里抱着一本崭新的画册，封面上印着朦胧的淡紫色晚霞，和窗外的天色，意外地契合。
　　“小雨，你看我带什么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雀跃，像一只献宝的小兽。
　　他快步走到林雨面前。
　　林雨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晚霞发呆。听到声音，他立刻转过头，原本空茫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的笑，那是独属于谢临的、毫无防备的笑。
　　“什么？”林雨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期待。
　　谢临把怀里的画册递到他面前，晃了晃，语气轻快：“这是我去市图书馆借的，管理员说这是新到的画册，可好看了，我特意给你借的。”
　　林雨伸出细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画册。画册的封面是磨砂质感的，摸起来软软的，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他之前看的那些铜版纸画册，完全不一样。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心里满是期待。
　　“打开看看？”谢临蹲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林雨点点头，指尖轻轻翻开了画册的第一页。
　　和他之前看的那些色彩鲜明、笔触清晰的风景画不同，这本画册上的每一张图画，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朦胧感。像是隔着一层轻纱，又像是被清晨的薄雾笼罩着。
　　画里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远处的山峦被雾气晕染得模糊不清，连花草的轮廓，都带着一种温柔的、不真切的感觉。
　　可正是这种朦胧，让画面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静谧，像一首朦胧的小诗，轻轻叩击着林雨的心。
　　他的目光落在画里的湖畔上，水面泛着淡淡的涟漪，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林雨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了。
　　“好看吗？”谢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
　　林雨抬起头，看向谢临，用力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很好看，很漂亮。”
　　“喜欢吗？”谢临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喜欢。”林雨的回答很干脆，声音里带着一点甜甜的暖意。
　　谢临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轻轻划过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又宠溺：“喜欢就好，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两人并肩靠在床头，挨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谢临把画册摊开在两人中间，用指尖轻轻指着画里的风景，给林雨讲着他的想象。
　　“你看这里，”他指着画里的一片朦胧花海，“这里的花，我觉得应该是虞美人，我妈妈种过，开起来也是这样，朦朦胧胧的，像在做梦一样。”
　　林雨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轻轻“嗯”一声，目光落在谢临的侧脸和画册之间，眼底满是温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落下，晚霞褪去，天边变成了深紫色。
　　病房里的光线也一点点暗了下去，可两人谁也没有起身去开灯，就那样靠着床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安静地翻着画册。
　　直到画册翻了大半，谢临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的手腕，然后用力扯了一下，从自己的手腕上扯下了一根红绳。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红绳，编织得很紧密，颜色有些旧了，边缘微微起了毛，看得出来，已经戴了很久了。红绳的中间，串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平安扣，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林雨看着他手里的红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谢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原本完整的红绳，被他一分为二。他的动作很利落，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郑重。
　　他拿起其中的一半，凑到林雨面前，语气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笨拙：“伸手。”
　　林雨听话地伸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针孔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因为长期打针，留下了青紫色的淤痕。
　　谢临看着那些痕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温柔覆盖。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半截红绳，系在林雨的手腕上，动作很轻，怕勒疼了他。他的指尖有些笨拙，系了两次，才打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谢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然后把剩下的半截红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和林雨的那半截，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和林雨的手腕并排放在一起，两截红绳上的平安扣，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妈妈说，”谢临的声音，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虔诚的认真，“这个能保佑人平安。”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雨手腕上的平安扣，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固执：“你一半，我一半，这样我们永远都能平平安安的。”
　　林雨的目光落在手腕上的红绳上，又抬起头，看向谢临。少年的冰蓝色眼眸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映着他的脸，满是真诚和温柔。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连带着手腕上的红绳，都变得温热起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落在树叶上，发出轻响。没过多久，雨声渐渐变密，变成了哗啦啦的一片，雨点敲打着病房的窗棂，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节奏分明，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雨声里，谢临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混着雨滴的节奏，飘进林雨的耳朵里：“今天我爸办公室来了群怪人，穿着黑西装，说什么系统适配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困惑，像是在说一件很奇怪的事。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林雨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捂住了耳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满是惊恐。
　　“不要说这些！”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又急促，“那些透明人晚上会来听的！”
　　谢临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着林雨突然变得惊恐的脸，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心里泛起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又来了。”谢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雨的额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哪有什么透明人？你就是药吃多了，产生了幻觉。”
　　这大半年里，林雨总是说，那些透明人会在夜里来，会在墙角看着他，会听他们说话。谢临每次都安抚他，可林雨依旧固执地相信着。
　　“没有，”林雨固执地摇着头，他的手依旧紧紧捂着耳朵，眼神死死地盯着病房的墙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现在那里就站着一个，它在记录我们说的话。”
　　谢临顺着他的手指，朝着那个墙角望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雨幕，照进病房里，清辉洒在那个角落里。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墙皮剥落的痕迹，和地上积着的一点灰尘，什么都没有。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谢临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一点点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又看向林雨，把他轻轻揽进怀里，声音放得更柔了：“别怕，我在呢，什么都没有。”
　　林雨靠在他的怀里，依旧紧绷着身体，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个墙角，直到谢临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不成调的歌，他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第二天，清晨的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新味道。
　　谢渡照例来查房。他穿着白大褂，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疲惫，眼底的乌青，比往常更重了些。他的目光落在林雨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今天状态怎么样？”谢渡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雨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里带着一丝抗拒。
　　谢渡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对着一旁的护士，淡淡开口：“给他多打一针。”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开始准备药剂。
　　冰冷的针头，再次刺入林雨的手背。
　　林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紧紧咬住了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神，依旧固执地看着那个墙角，嘴唇被咬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喊一声疼。
　　手腕上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银色的平安扣，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谢临送给他的平安扣，是他在这冰冷的医院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温暖。
　　他想，只要戴着它，只要和谢临的那一半凑在一起，他们就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都忘了“红绳”这个关键物品，幸好我在写之前又把《慈宁医院》看了一遍
我好激动，cos的真的很beautif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