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海市笼中无面人   去东海 ...

  •   去东海的路,要穿过一片叫做“忘川”的荒漠。

      这名字起得瘆人,但其实不过是一片方圆三百里的戈壁滩,寸草不生,连鸟都不从上面飞——不是因为有什么邪祟,而是因为太无聊了。地上全是灰白色的碎石,大大小小,棱角分明,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走在骨头堆上。天上没有云,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地面的热气蒸腾而上,让远处的景物像在水里泡着一样扭来扭去。

      四个人在这片荒漠里走了一天一夜。

      金缕玉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想带路,而是因为他不想走在赵瑶昙后面。他的桃花眼被风沙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被风一吹就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瘸——在山顶的时候膝盖磕伤了,没来得及好好处理,现在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

      但他一声没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赵瑶昙走在后面。他不能在她面前喊疼。这个念头很幼稚,他知道,但他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在金缕玉的世界观里,在赵瑶昙面前示弱,比死了还难受。

      橘奴走在他身侧,猫瞳在强烈的日光下缩成两条细线,像两根针尖。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金缕玉的膝盖,嘴唇动一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少爷的脾气——在赵瑶昙面前,少爷宁可把腿走断,也不会承认自己疼。

      赵瑶昙走在第三位。她的月白色长裙下摆沾满了灰,变成了灰白色,但她走路的姿势依然轻盈,像踩在云上。她的呼吸平稳,额头上没有汗——不是不热,是她用了某种内息法门,把体内的热量循环利用了。她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偶尔扫一眼金缕玉的背影,然后迅速移开。

      季灾走在最后。他的破袍子在风沙中猎猎作响,脸上那道疤被太阳晒得发红,像一条刚被烙过的伤疤。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步幅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大地。

      “还有多远?”金缕玉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被风沙刮得沙哑。

      “按照这个速度,”赵瑶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明天午时能到。”

      金缕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还要走七八个时辰。他的膝盖在抗议,但他用意志力把那种疼痛压了下去,像把一只闹鬼的箱子塞进柜子最深处,用门顶住,假装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荒漠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碎石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盐碱地,地面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壳,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踩在薄冰上。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潮湿的味道,不是水的潮湿,是海的——咸的,腥的,带着一种古老而深沉的气息。

      “快到了。”季灾忽然开口。

      金缕玉回头看了他一眼。季灾的右眼微微眯着,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比之前快了一些——那不是紧张,是一种警惕。就像一个老猎手闻到了猎物的气味,不是兴奋,是“确认了方向”的沉稳。

      赵瑶昙也加快了脚步。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肩上的弓弦——银白色的弦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荒漠上没有树,没有建筑,没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四个人找了一块稍微平坦些的地面,橘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防水布铺在地上,又从袋子里摸出几块干粮和一小壶水。

      金缕玉一屁股坐下来,膝盖弯折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咬着嘴唇把那声呻吟吞了回去。他接过橘奴递来的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赵瑶昙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背靠一块风蚀岩,弓放在身侧,箭囊放在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她吃东西的方式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面饼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其实那面饼又干又硬,味同嚼蜡。

      季灾没有坐下。他站在防水布的边缘,面朝来路的方向,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中的荒漠。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骨鞭的手柄,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像一个剑客在抚摸他的剑。

      夜深了。荒漠上的风停了,盐碱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整片大地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金缕玉躺在防水布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些画面——翠屏的黑洞,墨竹的断腿,护卫长烧烂的脸,工头后脑勺的洞,紫色的披帛。这些画面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在他脑子里转,赶不走,打不死。

      他翻了个身,面朝赵瑶昙的方向,睁开一只眼。

      赵瑶昙靠在风蚀岩上,似乎睡着了。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剪影。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金缕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白天在山道上,他问她“你为什么要跟来”,她没有回答。他又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她还是没有回答。他第三次问“你到底是敌是友”,她终于开口了,说了两个字:“走着瞧。”

      走着瞧。这三个字让金缕玉很不舒服,因为它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我不告诉你”的托词。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季灾在听。季灾没有阻止赵瑶昙加入,说明季灾认为她可信——或者说,至少目前是可信的。

      金缕玉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他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羊的时候,那些羊的脸全变成了赵瑶昙的脸。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砰砰响。

      算了,不睡了。

      他坐起来,发现季灾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瘦长瘦长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钉。

      “季灾。”金缕玉低声叫道。

      季灾没有回头,但他的右耳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海市是什么样的?”

      季灾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你家的矿工小孩,是从海市买的。”

      金缕玉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知道。我是问你海市是什么样的。”

      季灾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在月下显得更深、更狰狞,像一道被缝合过的裂缝。他的右眼在月光下是深灰色的,瞳孔里的灰雾几乎看不见——不是因为消失了,而是因为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海市,”季灾说,“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金缕玉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我现在还有什么地方是该去的?我家没了,阿娘不见了,小舅断了一条胳膊不知去向,我被赵家的人从山上搜下来,像条狗一样被关在房间里——我现在哪儿都该去。”

      季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金缕玉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季灾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下传来的:“海市是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三教九流,妖魔鬼怪,什么人都有。在那里,没有人会在乎你是谁家的少爷,没有人会因为你家有钱就高看你一眼。在那里,钱不是钱,拳头才是钱。在那里,你今天买到的奴隶,明天可能就成了买你命的人。”

      他顿了顿,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三百年前,我在海市待过一段时间。那是我去过的最脏的地方,也是最真实的地方。”

      金缕玉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三百年前——那是季灾被打入炼狱之前的年代。那个年代的海市,和现在的海市肯定不一样了,但季灾说的那些话——没有规矩,拳头才是钱——大概永远不会变。

      “你三百年前在海市干什么?”金缕玉问。

      季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朝荒漠的方向,像一棵种在那里的老树,不再说话。

      金缕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叹了口气,重新躺回防水布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想那些画面,而是想季灾说的“拳头才是钱”。

      他的拳头,能值几个钱?

      第二天午时,他们到了。

      荒漠的尽头是一片悬崖,悬崖下面是海。不是普通的海,是东海——三界最大的海域,水色深蓝,蓝到发黑,像一大块被磨平了的墨玉。海浪拍打着悬崖底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海市不在陆地上,在海面上。

      每年的这个时候,东海的海面上会出现一座城。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它就像海市蜃楼一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但和蜃楼不同的是——它是真的。你可以走进去,可以摸到它的墙,可以在它的街道上行走,可以在它的店铺里买东西。

      海市的入口在悬崖下面。从悬崖顶到海面,大约有三十丈的高度,没有路下去,只有一根根从崖顶垂下来的铁索。铁索很粗,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被海风侵蚀得锈迹斑斑,但每一根都结实得很——它们已经在悬崖上挂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从来没有断过。

      四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海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金缕玉往下看了一眼,三十丈的高度让他腿有些软,但他没表现出来。他抓住一根铁索,试了试它的承重,铁索纹丝不动。

      “我先下。”橘奴说。他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腰带里,露出那双长着猫爪的手,十根锋利的指甲钩住铁索,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刷刷刷地往下爬,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十息,他就到了崖底,抬头朝上面“喵”了一声,意思是“安全”。

      金缕玉深吸一口气,抓住铁索,开始往下爬。他没有猫爪,只能用双手和双脚夹住铁索,一点一点往下挪。他的膝盖在疼,手臂在抖,手心的汗让铁索变得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脱手。他咬着牙,在心里骂自己没用,骂着骂着,竟然爬下来了。

      赵瑶昙是第三个。她没有用铁索——她从腰间解下那副弓箭,弓身一横,搭上一支箭,朝崖底射了一箭。箭不是往下射的,是往对面的崖壁射的。箭尖钉进对面的岩壁,箭尾带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她把银丝在弓身上绕了两圈,然后抓着弓,像坐滑索一样,从崖顶滑了下去。月白色的长裙在海风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季灾是最后一个。他没有用铁索,也没有用弓箭。他直接从崖顶跳了下去。

      金缕玉在下面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十丈,跳下来?不死也得残废。

      季灾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飘下来。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像从台阶上跳下来一样轻松。

      金缕玉的嘴张了半天,合上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季灾看了他一眼,说了四个字:“炼狱的风。”

      金缕玉不懂,但他没有再问。

      海市的入口在崖底的海面上。不是码头,不是桥,就是海面上一道巨大的裂缝——海水在裂缝两侧翻涌,但裂缝中间是干的,没有一滴水。裂缝的宽度大约能容三个人并排走,深度看不到底,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走。”季灾第一个走进了裂缝。

      金缕玉跟在后面,然后是赵瑶昙,橘奴断后。裂缝两侧的海水在他们身边翻涌,水花溅起来,差点打湿他们的衣角,但每次水花快要碰到他们的时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了一样,落回了海里。

      裂缝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肠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日光,是人造的光,昏黄黄的,像油灯。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声音也传了过来——人声,嘈杂的人声,混着叫卖声、争吵声、大笑声、哭声,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裂缝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金缕玉站在裂缝的出口,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海市,是一座建在海面上的城。没有地基,没有支柱,就这么凭空浮在海面上,像一片巨大的荷叶。城里的建筑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有的是木质的,有的是石质的,有的干脆就是几块破布搭成的棚子。街道狭窄而拥挤,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兵器、丹药、符咒、灵兽、奴隶、情报、毒药、解药、人的器官、妖的内丹、鬼的魂魄……

      金缕玉的目光在一家店铺的招牌上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代写休书,价格面议”。旁边的招牌写着“□□,买一送一”。再旁边的招牌写着“算命测字,不准不要钱”。

      他的嘴角抽了抽。

      赵瑶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跟紧我。在这里走丢了,找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金缕玉本想怼她一句“我用不着你操心”,但看了看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奇形怪状的、看不出是人是妖的面孔,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

      季灾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和之前在荒漠上不一样了——不是变快了,是变得更有攻击性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肩膀微微前倾,右手垂在腰间,指尖几乎碰到了骨鞭的手柄。他的右眼半闭着,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他在释放一种信号。

      这种信号,海市里的人读得懂。那是“我不好惹”的信号,是“别来烦我”的信号,是“我有杀过人而且不介意再杀几个”的信号。海市里的人精们嗅到了这种信号,自觉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橘奴的猫瞳在人群中快速扫视,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动向。他的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分辨着成千上万种气味——血腥味、药味、汗味、海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海市特有的腐臭味。

      “那边。”橘奴忽然开口,下巴朝街道尽头的一个方向扬了扬。

      季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张开的手,五根手指,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在滴血。

      “那是海市的奴隶市场,”赵瑶昙说,“金家买人的渠道,就是那里。”

      金缕玉的拳头握紧了。

      季灾没有说话,朝那栋木楼走去。

      街道很窄,两边摊位上的商贩们用各种口音在叫卖,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乌鸦在吵架。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拦住季灾的去路,手里拿着一把发着蓝光的匕首:“兄弟,看看这把刀,上古神兵,只要一百灵石——”

      季灾看了他一眼。

      那个壮汉看清了季灾的脸——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那只灰扑扑的瞎眼窟窿,那只深褐色的、翻涌着灰雾的右眼。他的笑容凝固了,手一抖,匕首差点掉在地上。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弓着腰,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

      季灾从他面前走过。

      金缕玉跟在后面,路过那个壮汉的时候,壮汉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跟那个煞星是什么关系”的好奇。金缕玉瞪了他一眼,壮汉立刻把目光缩了回去,假装在整理摊位上的匕首。

      木楼到了。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是筑基境中期的修为,膀大腰圆,光头上刺着青色的纹身。他们看到季灾一行人,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季灾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表情不变,像一个移动的、不可阻挡的物体。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去拔腰间的刀——

      季灾的右手动了。

      快。快到了金缕玉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弧线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两个守卫的刀同时飞了出去,钉在身后的木墙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骨鞭已经回到了季灾腰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守卫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又看了看钉在墙上的刀,然后看了看季灾的脸。他们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然后同时让开了路,弓着腰,做了一个比刚才那个壮汉更深的“您请”。

      季灾走进了木楼。

      金缕玉跟在后面,心跳得砰砰砰。他第一次觉得,季灾这个人——这个没有灵力、灵田干枯、内源尽失的废人——比任何一个有灵力的修士都可怕。

      木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楼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十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人——不,不全是人,有一些是妖,有一些是半妖,还有一些金缕玉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物种。他们蜷缩在笼子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神涣散,像一群被关在屠宰场里的牲口。

      金缕玉的目光扫过那些笼子,忽然定住了。

      在最里面的一个笼子里,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她的手脚膝盖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那是爬矿山留下的。她的衣服金缕玉认得——灰蓝色的粗布短褂,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标记,那是金家矿工的标记。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走过去,蹲在那个笼子前,透过铁栅栏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有一种金缕玉太熟悉的东西——认命。

      “你,”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金家矿山的?”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

      金缕玉的手伸向笼子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他握住锁,用力一拧——锁没开,他的手指被铁锁的边缘割破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橘奴走过来,猫爪弹出来,在锁上一划,锁断了。

      金缕玉打开笼子门,弯着腰钻进去,蹲在小女孩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尽量放轻,放柔,像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鹿。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细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阿……阿九。”

      “阿九,”金缕玉说,“你认识我吗?”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你是……少爷。矿山上的少爷。”

      金缕玉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去摸小女孩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手太脏,怕自己的手太重。

      “阿九,”金缕玉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你知道,是谁把你们卖到这里来的吗?”

      阿九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仇恨的光。那种光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但它确实存在。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阿九说,声音依然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脸。”

      金缕玉愣住了:“没有脸?”

      “没有脸,”阿九重复了一遍,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就是……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白白的,像一张纸。”

      金缕玉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回头看向季灾。

      季灾站在大厅中央,右眼眯成了一条缝,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无面人。”季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金缕玉能听见,“三百年前,仙门世家的暗杀队里,有一支‘无面’小队。他们戴一种特殊的面具,能隐藏面容,改变气息,让人认不出他们。”

      他顿了顿,右眼里的灰雾猛地一翻。

      “这支小队,只听命于一个人。”

      金缕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谁?”

      季灾看着他,那只右眼里翻涌着三百年的怨气,那怨气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从他的瞳孔里溢出来,在他脸前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雾。

      “季祸。”季灾说。

      金缕玉的脑子“嗡”了一下。季祸。季灾的弟弟。那个捅了亲哥一刀、抽干了灵田、吞了内源、把亲哥打进炼狱的人。那个三百年前的仙门第一人。颠覆整个仙界,甚至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灵气畅通的三界,那个——三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活着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那些铁笼子里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都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只有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木楼吱呀吱呀地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