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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域殿前问灵机 山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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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篝火是唯一的光。火舌舔着枯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星子飞上去,在空中亮一下,灭了,像一只只短暂活过的萤火虫。火光在三个人脸上跳来跳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身后的岩壁上扭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金缕玉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桃花眼盯着篝火发呆。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一动没动,像一截被遗弃的木桩。他的头发散着,几缕垂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空洞洞的,像一口干了的井。
他一天没吃东西了。
从山顶跑下来的时候不觉得饿,肾上腺素把所有的饥饿感都烧掉了。现在坐在篝火边,身体冷下来了,胃开始叫了,叫得很响,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季灾坐在树上。他选了一棵老槐树,枝丫粗壮,离地面约莫两丈高。他坐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背靠树干,双腿悬空,姿势看着散漫,但他的右眼一直睁着,瞳孔里的灰雾在缓慢地翻涌,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黑暗。他的耳朵在听——听风,听虫鸣,听远处山道上有没有不该出现的脚步声。
他听到金缕玉的肚子叫了。
季灾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下来。他走到湖边——不是山脚的那个湖,是另一个更小的水潭,藏在几块大石头后面,水不深,但鱼不少。他站在水边,看了三秒,然后右手伸进水里,快得像一道闪电。
手拿出来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条巴掌大的鱼。鱼还在挣扎,尾巴甩来甩去,甩了季灾一脸水珠。
季灾走回篝火边,把鱼丢向金缕玉。
鱼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金缕玉的膝盖上。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尾巴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溅了几滴水。
金缕玉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鱼,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到篝火上。火还在烧,枯枝在火焰中扭曲、爆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抖。他伸手去抓鱼,手指碰到鱼身——滑腻的、冰凉的、活着的鱼身——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下,手往回一缩,鱼从他膝盖上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金缕玉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翠屏的脸,血肉模糊的脸,左眼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冒出来,一个一个地破。
鱼从金缕玉手里滑了出去。
不是滑出去的,是被他扔出去的。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碰到鱼的那一瞬间猛地甩了一下,鱼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了篝火里。
“滋啦——”
鱼在火焰中猛地弹了一下,鱼身瞬间变黑,鳞片翘起来,露出下面白嫩的肉,然后肉也变黑了,焦糊味从火里飘出来,混着木柴燃烧的烟气,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橘奴猛地站起来:“少爷!”
金缕玉没有回答。他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在抖。他在忍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恶心。那些画面——翠屏的黑洞,墨竹的断腿,护卫长烧烂的脸,工头后脑勺上那个深深的洞——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
他忍住了。但他的手还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橘奴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金缕玉的肩膀上。
“少爷,”橘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在。”
金缕玉没有回应。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后背剧烈地起伏着。火光在他背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蠕动。
季灾站在篝火另一边,看着这一切。他的右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左手——那只少了小指的、灰白色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了。
他没有说话。有些东西,不是靠说话能安慰的。
夜深了。篝火烧成了炭,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大地的心跳。
金缕玉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橘奴守在他旁边,猫瞳在黑暗中放大了,瞳孔几乎占了整个眼球,像两颗黑曜石,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围的黑暗。
金缕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眼皮开始跳动,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在追赶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不……不要……”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阿娘……阿娘!”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冷汗从他的额头和鬓角淌下来,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油。
橘奴的手立刻搭上他的肩膀:“少爷,我在。别怕。”
金缕玉转过头看着橘奴,瞳孔慢慢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指还在抖。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橘奴看了看天:“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
金缕玉“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
橘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少爷,你已经惊醒八次了。”
金缕玉的眼睛没有睁开。沉默了很久,久到橘奴以为他又睡着了。
“橘奴。”金缕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轻,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在。”
“你说……我阿娘……还活着吗……”
橘奴咬了咬下唇。他的下唇被咬得发白,白到几乎透明。他的猫瞳在黑暗中闪了闪,像是在搜索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夫人那么心善,”橘奴说,声音有些涩,“上天一定舍不得带走她。”
金缕玉没有再说话。他把头埋进双膝之间,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球。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抖,但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过了很久,久到余烬又暗了几分,久到天边隐约泛起了一丝灰白。
金缕玉的声音从膝盖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说话:“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橘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放在金缕玉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金缕玉做噩梦时余月竹做的那样。
金缕玉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树上传来季灾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把刀切开了夜的寂静:“有人来了。”
橘奴的动作瞬间停了。他猛地抬头,猫瞳骤缩成一条竖线,瞳孔里的黑曜石光芒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狩猎者特有的警觉。他一手按住金缕玉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地上猛地一拂,掌风扫过,残枝碎叶连同篝火的余烬一起被震散,火星子在空中炸开,然后迅速熄灭,像一场微型的烟花。
黑暗吞没了一切。
橘奴拉着金缕玉的手腕,身形一纵,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季灾所在的老槐树。他的动作轻得像猫——他本来就是猫。三个人隐在浓密的枝叶间,呼吸压到最低,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远处,山道上亮起了火光。不是一支火把,是几十支。火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山道上蜿蜒游动。脚步声整齐有力,不是普通人的脚步,是训练有素的修士——步伐一致,间距相等,每一声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个人的脚步声被复制了几十份。
队伍走近了。
清一色的绿衣,胸口绣着两个字——“赵家”。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剑,剑鞘是统一的青绿色,剑柄上缠着墨绿色的丝绦。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锐利,是阴鸷,像一条蛇在暗处盯着你,不吐信子,不动,就那么盯着你,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金缕玉的手指猛地嵌进了树干里,指甲刺穿树皮,扎进木质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桃花眼在黑暗中烧着两团火,死死盯着那行队伍胸口“赵家”两个字。
赵家。
赵瑶昙。
橘奴担忧地看向季灾。季灾在黑暗中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的手按在金缕玉的手背上,那只灰白色的、少了小指的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住了金缕玉即将爆发的冲动。
队伍在树下停住了。
中年人站在队伍最前面,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他的目光经过老槐树的时候,金缕玉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但中年人的目光没有停留,扫过去了,落在远处的湖面上,落在更远处的山壁上,最后收回来,落在他面前的一个下属身上。
“那小子没什么功夫在身,跑不远。”中年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结论,“给我搜遍这座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几十个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一群宿鸟。鸟群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夜空中转了几圈,呱呱叫着飞远了。
队伍散开了。几十个人分成若干小组,朝不同的方向搜去。火把的光在山上四处移动,像一群流窜的鬼火。
橘奴的猫瞳紧紧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带着金缕玉逃离。季灾依然坐在枝丫上,一动不动,像一根长在树上的枯枝。他的右眼半闭着,呼吸均匀,如果不是金缕玉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那冰冷的触感,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火把的光从山脚移到山腰,从山腰移到山顶,又从山顶慢慢收回来。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没有找到什么。
中年人站在原处,眉头微皱。他的下属陆续回来,一个个摇头。
“主事,东面没有。”
“主事,西面没有。”
“主事,北坡搜遍了,没有。”
中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这一次,在老槐树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半息。金缕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像擂鼓,他怕下面的人能听见。
中年人的目光移开了。
“撤。”他说。
队伍迅速收拢,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沿着山道往下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金缕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像呻吟一样的声响。他的手指从树干里拔出来,指甲断了三根,血从指尖渗出来,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掉了血。
“赵家,”金缕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赵瑶昙!”
他猛地转头看向季灾,桃花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到能结冰:“是他们干的!是他们烧了我的家!”
季灾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转过身,面对金缕玉,那只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太过明显的事,不要妄下定论。”季灾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金缕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愤怒更盛了:“明显?哪里明显了?赵家的人出现在我家附近,我家的护卫阵被从内部破坏,七座矿山的灵力被封锁,赵家的人现在又在搜山抓我——这还不够明显?”
“以那位赵姓女子的修为,”季灾不紧不慢地说,“一人便可攻打你金家。没必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金缕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季灾继续说:“火势浩大,不像是在掩盖杀人的痕迹,更像是——吸引谁的注意。”
金缕玉沉默了。他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他不想相信季灾的话,因为如果季灾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找不到仇人了。找不到仇人,他心里的这团火就没处烧,没处烧的火会把他自己烧成灰。
“走吧,”季灾转身,“这里不安全。”
他们下了树。
然后迎面撞上了刚才那波人。
中年人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绿衣修士,火把重新亮了起来,把老槐树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中年人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笑容不是得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金家小少爷?”中年人歪了歪头,像在确认一只猎物的品种。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们没走。或者说,他们假装走了,然后绕了个圈,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训练有素的猎手不会在第一次搜索无果后就放弃,他们会假装放弃,然后在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击毙命。
金缕玉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桃花眼里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旺,更烈,像要把他自己都烧着了。
“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中年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不耐烦——像一个大人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说话注意点!”中年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你是金家少爷,我赵家也不是你能惹的!”
金缕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果然是你们干的!”他猛地前冲了一步,手指着中年人的鼻子,声音大到在山谷间产生了回响,“是你们烧了我的家!是你们杀了我家的人!我要杀了你们!”
他冲出去了。
橘奴伸手去拉,拉了个空。
金缕玉没有武器——逐月剑丢在了山顶的湖边上,走的时候太急,忘了拿。他赤手空拳地冲向了那个筑基境后期的中年人,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冲向一头成年猛虎。
中年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二十几个绿衣修士同时动了。剑光如雪,封住了金缕玉所有的去路。金缕玉的拳头砸在其中一个人的剑脊上,骨头和金属相撞,发出沉闷的“砰”声,他的指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停,又是一拳。
橘奴冲了进来。他的猫爪从手套里弹出来,十根锋利的指甲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挥爪都在一个绿衣修士的手臂上留下四道血痕。但他的修为只有凝气境七层,而这些人最低的都是筑基境一层,人数是他的二十倍。
寡不敌众。
不到十息,橘奴被两个人按住了,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手套被扯下来,露出那双长着猫爪的手。金缕玉被三个人压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踩得他肋骨咯吱咯吱响。
中年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金缕玉,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带走。”他说。
季灾躲在暗处,一直没有露面。
他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身体和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融进了夜风里。他的右眼微微眯着,瞳孔里的灰雾在缓慢地翻涌,看着金缕玉和橘奴被押走,看着那行绿色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现在没有灵力,只有一把骨鞭和一身蛮力。他可以冲出去,可以救下金缕玉,但然后呢?他会暴露自己,会被一起抓走,三个人一起死。不冲出去,金缕玉会被抓走,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季灾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山道上,看着赵家队伍远去的方向。
他的右眼微微发红。
“赵家。”他低声说。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赵家坐落在最高峰的山巅之上。
从山下望上去,三座大殿矗立在云端,气势磅礴得不像人间之物。居中的是巨阙殿,最高,最大,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像一座用黄金铸成的山。左右两侧分别是紫府殿和绝域殿,稍矮一些,但规模和气势丝毫不减。三座大殿之间用飞桥相连,飞桥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桥下翻涌,走在上面像走在天上。
负责刑罚的是绝域殿。
殿主是赵瑶昙的父亲,赵何在。
金缕玉被押进绝域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殿内很空旷,两侧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粗,龙首从柱顶探出来,俯视着殿中的一切。正北方向是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把黑檀木的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赵何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块刚染好的布。他的脸和他的衣服一样干净——没有胡须,没有皱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锐利,不温和,就是那种看了你一眼、记住了你的脸、然后就把你放在某个地方、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的眼神。
金缕玉被押进来的时候,赵何在这才抬起头。
“金家的小子。”赵何在没有用疑问句,是陈述句。他认识金缕玉,虽然只见过几次,但金缕玉那张太好认的脸——桃花眼,尖下巴,一身藏不住的娇气——让人过目不忘。
“放开他。”赵何在说。
押着金缕玉的两个人松了手。金缕玉的手臂被反剪了一路,血液不通,松开的时候两只手像两根木棍一样垂在身侧,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桃花眼直直地看着赵何在。
赵何在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家的矿山出了什么问题?”赵何在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寒暄,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正题。
金缕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何在第一句话问的是矿山,不是“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你为什么被押来”,不是“你家的火是谁放的”。
矿山。
“矿山突然自封,”赵何在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灵力不再外泄,导致天地灵力失衡。各地已经开始出现山崩地裂之象。”
金缕玉的脑子转了一下。天地灵力失衡?山崩地裂?他家的七座矿山,是这片大陆上最大的灵力源之一。七座矿山的灵力输出占整个三界灵力总量的近三成。如果这七座矿山的灵力同时被封住,三成的灵力瞬间消失,整个天地的灵力平衡会被打破——
就像一个水池,一直在进水,一直在出水,水面保持稳定。现在突然把进水的水龙头关掉了一大半,水面会急剧下降。下降的速度太快,水池的池壁承受不住压力,就会裂开。
山崩地裂。
金缕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不知道”,但这个答案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敷衍。他想了想,说:“我家被烧了。我阿娘不见了。我小舅断了一条胳膊,不知道去了哪里。你现在跟我谈矿山?”
赵何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时眉毛本能地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又落回了原位。
“金家被烧的事,”赵何在说,“我也是刚收到的消息。”
金缕玉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像两面打磨得极光滑的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什么也藏不住。
“念你年少,”赵何在不紧不慢地说,“劝你言辞不要过于锋利。你阿娘与贤内是好友,你小时候,贤内可带过你。如何能怀疑到我赵家的头上?”
金缕玉当然记得瑶姬夫人。那个温柔得像一朵云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一朵绽开的花。小时候余月竹带他去赵家做客,瑶姬夫人会蹲下来,用帕子擦他嘴边的糖渍,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但温情归温情,现实归现实。
“事发当天,”金缕玉一字一顿地说,“只有赵瑶昙出现在我金家的地盘上。我怀疑你们,合情合理。”
赵何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女闭关已久,”赵何在说,“从未出远门。”
金缕玉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石柱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一只被困住的蝙蝠。
“好啊,”金缕玉说,“开始编造谣言了。你敢不敢叫她过来和我对峙?她打扰我修炼,吃了我的鱼,身上一定有游走的灵机。”
赵何在那根停在扶手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敲,是微微蜷了蜷。
灵机。
灵兽的灵力被人体吸收后,会在人身上残留一种特殊的灵力痕迹,叫做“灵机”。灵机不是灵力,是灵力被吸收后留下的一种“印记”,像一把钥匙在锁芯里留下的划痕。灵机会在人体内游走,随着时间慢慢淡化,直到被身体完全同化。这个过程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如果赵瑶昙真的吃了灵鱼肉,那么她的身体里一定还残留着灵机。
赵何在沉默了三息。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