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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贝床空余魂魄离 你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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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来找人的?“
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新鲜的苹果,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亮。四个人同时转过身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说是少女,其实看不太出年纪——她的个子很小,只到金缕玉的肩膀,身子骨瘦得像一根竹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褂,下面是条墨绿色的裤子,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她的头发用两根红色的绳子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像两个长了毛的丸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核桃眼,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眼珠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松鼠偷坚果时的机灵劲儿,亮闪闪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她背着手,歪着头,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不是讨好,不是谄媚,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你们要干什么、但我就是不一次性说完”的神秘。
“我叫贝果,”少女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五指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是海市的引渡人。你们想找任何东西,我都能为你们引路。”
金缕玉上前一步,急不可耐地开口:“我要找——”
“你是来找你的亲人吧。”贝果打断了他。
金缕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瞪着贝果,核桃眼和桃花眼对视了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怎么知道?”
贝果歪了歪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像两根拨浪鼓的鼓槌:“我还知道你来找你的母亲和小舅。”
金缕玉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季灾一眼——季灾的右眼微微眯着,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比平时慢了一些,那不是放松,是“正在仔细审视”的专注。
“我还什么都没说……”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发飘。
贝果哈哈一笑,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她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虽然她也没什么胸可挺的:“这就是我神奇之处了。跟我来吧。”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兔子,两个小揪揪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金缕玉刚要抬脚,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赵瑶昙的手。她的手臂横在金缕玉胸前,手掌摊开,五指微张,不像是要抓他,也不像是要推他,更像是在一扇即将关上的门前伸了一块挡板。
“你认识他小舅吧。”赵瑶昙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贝果的脚步停了。她转过身来,核桃眼在赵瑶昙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得意,现在是玩味,像一只猫发现了一只老鼠居然敢回头看它。
“哦,原来有个聪明人。”贝果的目光从赵瑶昙身上移到金缕玉身上,又从金缕玉身上移到季灾身上,最后落回赵瑶昙身上,“你是余西州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赵瑶昙的回答快得像一把刀。
贝果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啧”了一声,那一声“啧”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你不说实话”的了然,有“你不说我也不问”的洒脱,还有一点点“你这人真没意思”的嫌弃。
“那你不准跟来。”贝果下巴一扬,看向金缕玉,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喂,小子,走不走?”
金缕玉为难了。
他看看贝果——那张小小的、圆圆的、长着核桃眼的脸上写满了“我等你”的耐心。他又看看赵瑶昙——那张清冷的、干净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写着“你看着办”的冷淡。
他想尽快找到母亲和小舅。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口烧,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夜不能寐。可赵瑶昙的脸色告诉他——眼前这个叫贝果的少女,怕是心怀不轨。
金缕玉的脚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两根绳子拴住的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贝果等了三息,见金缕玉还在犹豫,摇了摇头,核桃眼里闪过一丝“我就知道”的无奈。她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真跟西州描述的一样——腿长无脑,优柔寡断。”
金缕玉的脸“唰”地红了。他想反驳,但贝果没给他机会。
“这里可是海市闹市区,马上集市就开了,各路妖魔鬼怪都会前来交易,人多如蚂蚁。”贝果用手指点了点地面,像是在强调“这里”的重要性,“到时候你再想找我可就难了。”
她顿了顿,核桃眼转了一下,落在季灾身上。
“你要是怕,就带上你那位朋友。”她点了点季灾,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位看起来比较能打。”
金缕玉这才放下心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季灾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这个习惯很新,新到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它的存在,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转头看了季灾一眼,季灾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走。”金缕玉说。
赵瑶昙没有阻拦。她收回了横在金缕玉胸前的手,垂在身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看贝果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是变深了,像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橘奴,”金缕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橘奴,“你留下。”
橘奴的猫瞳微微缩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对上金缕玉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主人”而不是“少爷”的决断——他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退到赵瑶昙身后。
“喵。”他应了一声。
金缕玉跟着贝果走出了木楼。
季灾跟在最后面,路过赵瑶昙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声音很低、很快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一个时辰。不回来,你就走。”
赵瑶昙没有说话。她靠在木楼的门框上,看着季灾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月白色的长裙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手搭在弓弦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发出“嗡——嗡——”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声音。
橘奴站在她身侧,猫瞳盯着贝果消失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贝果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她不像是走路,更像是跳舞——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画一朵花。她的步伐很快,快到金缕玉要小跑才能跟上,但她的上半身纹丝不动,两个小揪揪在脑后稳稳地晃着,像两个小小的钟摆。
海市的街道越走越窄,两边的建筑从木楼变成了石屋,又从石屋变成了贝壳堆砌的棚子。头顶的天光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而是头上的建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金缕玉一边跑一边看,越看越心惊。他从小在金家长大,见惯了奢华——金丝楠木的地板、夜明珠的灯、灵石铺的湖底——但海市的东西不是奢华,是诡异。路边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各种形状的器官——有眼睛,有心,有肝,还有几个金缕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在液体里缓缓转动,像还活着一样。另一个摊位上挂着一排面具,面具不是死的,是有表情的——它们在笑,在哭,在愤怒,在恐惧,表情不停地变换,像一张张活人的脸被剥下来、钉在了墙上。
金缕玉的胃翻了一下,他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移开,死死盯着贝果的后脑勺。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贝果在一座亭子前停了下来。
亭子不大,四根柱子,一个顶,普通的亭子。但不普通的是——整座亭子都是用珍珠砌成的。不是镶了几颗珍珠做装饰,是用珍珠当砖、当瓦、当梁、当柱,一颗一颗地垒起来的。珍珠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米粒,颜色从乳白到粉红到深紫,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金缕玉站在亭子前,一时间忘了呼吸。
“这儿是根据人间的建筑一比一打造的,”贝果走进亭子,一屁股坐在珍珠砌成的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你们啊,灵活的心思全用在这些身外之物上了。守着金山要饭吃。”
金缕玉走进亭子,伸手摸了摸一根珍珠柱子。触感是凉的,滑的,像摸一块冰。他能感觉到柱子里蕴藏着浓郁的灵力——不是那种狂暴的、攻击性的灵力,而是温润的、平和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灵力。
“你带我来这里,”金缕玉收回手,看着贝果,“不是为了看珍珠的吧。”
贝果笑了。她的笑容在珍珠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盏灯。
“你小舅,”贝果的核桃眼直直地看着金缕玉,“是不是跟你说过,金家的灵石虽然多,但都用不上?”
金缕玉的眉头皱了一下。余西州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金缕玉抱怨自己的灵石不够用的时候,余西州说了一句“你有七座矿山,但你真正能用上的,不过冰山一角”。当时金缕玉以为小舅在安慰他,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
“金家此次事故,”贝果收起了笑容,核桃眼里多了一种少见的认真,“是你小舅策划的。”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贝果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策划的不是火灾,是——怎么说呢——一场演习。”
金缕玉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转过来。
贝果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她站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两步,背对着金缕玉,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小舅说,金家在这片大陆上立足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七座矿山。但七座矿山也是七座靶子。所有人都盯着你们,所有人都想咬一口。你阿娘心善,觉得只要与人为善,别人就不会来害你。你小舅不这么想。”
她转过身,核桃眼里的光变得锋利起来。
“他策划这场‘事故’,是想给你一个警示——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有钱就能横着走的。他本来只想弄一个小范围的、可控的骚乱,让你吃点苦头,长点记性。谁知道——”
贝果的嘴唇抿了一下。
“谁知道有人趁虚而入,把一场小骚乱变成了一场大灾难。”
金缕玉的手在发抖。他的指甲又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抠破了,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珍珠地面上。珍珠吸收了血,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你是说,”金缕玉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得像两颗钉子,“我小舅——是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
“策划者,”贝果纠正道,“不是纵火者。”
“有什么区别!”金缕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在珍珠亭子里产生了回响,震得那些珍珠都嗡嗡地颤。
贝果没有说话。她看着金缕玉,核桃眼里没有愧疚,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我知道你会这样反应”的平静。
金缕玉的拳头握紧了,握得骨节咯吱咯吱响。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都是他的错,是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另一个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帮你”。两个声音打得不可开交,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
季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面湖:“如果要锻炼他,给他捏个幻境就好。以金家灵石之丰富,捏个几十里的宫殿都不成问题。”
贝果的核桃眼转过来,看着季灾。
季灾从亭子外面走进来,步伐不急不缓,右眼半闭着,像在打盹,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贝果话语的缝隙上。
“动真格,”季灾在贝果面前三步处站定,“更像是吸引某些势力的注意力,好让自己隐身幕后。”
贝果的核桃眼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被说中了心事时的那种本能反应——瞳孔收缩,呼吸暂停,嘴角微微下沉。
她收起了笑脸。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收起笑脸。没有了笑容的贝果,看起来不像少女了。她的核桃眼变得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成;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两个小揪揪不再晃动,像两根钉在头上的钉子。
“赵家一家独大,张家不问世事,李家不成气候,上官家更是缥缈无踪。”贝果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季灾的头量到脚,又从脚量到头,“王家已经筹划反赵多年,唯独金家置身事外,这么多年从不站队,实则已经成了众家眼中钉。”
她顿了顿,核桃眼里的光变得锐利,像两根针。
“我看你这倒霉样,是个争权失败者吧?你是哪家的?”
季灾看着她,右眼里的灰雾翻涌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哪家都不是,”季灾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报告,“我只代表我自己。”
他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别转移话题。人没死就交出来。”
贝果和他对视了三秒。
那三秒里,珍珠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金缕玉站在两人之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夹在两块铁板中间的肉,压得喘不过气来。
贝果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过身,朝亭子后面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金缕玉一眼。
“跟上。”
亭子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巨大的、合拢的贝壳。贝壳有多大呢?大到金缕玉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顶部。贝壳的表面是银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特有的、彩虹般的晕彩。贝壳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白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贝果走到贝壳前,伸出右手,用食指在贝壳上轻轻敲了三下。
“嗒,嗒,嗒。”
贝壳缓缓打开了。
两扇贝壳向两侧展开,像一双巨大的手在摊开掌心。贝壳内部铺满了雪白的、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东西——那是贝壳自己的肉,已经死了,干枯了,但依然保持着生前的柔软和温度。上面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鹅黄色的锦衣,紫色的披帛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胸口,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睡着了。她的脸金缕玉太熟悉了——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眼角的笑纹像一朵绽开的花。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男的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左手放在身侧,右手——从肩膀以下,空空荡荡。他的脸和金缕玉有五分相似,一样的桃花眼,一样的薄唇,但比金缕玉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此刻,那双桃花眼紧紧地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阿娘!小舅!”
金缕玉扑了过去。
他的膝盖磕在贝壳的边缘上,磕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扑到余月竹身边,伸手去摸她的脸——温的。不是死人那种冰凉的、像石头一样的温度,是温的,和活人一模一样。他又去摸她的脉搏——有,很弱,但确实有,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小溪在石头下面流淌。
他又扑到余西州身边,摸了摸他的脸,也是温的。他的脉搏比余月竹的强一些,但也只是强一些,依然弱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蛛丝。
金缕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余月竹的紫色披帛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阿娘……小舅……”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你们……你们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桃花眼红红的,看着贝果。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贝果站在贝壳旁边,核桃眼看看余月竹,又看看余西州,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西州说,找到你就能唤醒他们。”贝果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他没教你怎么叫醒他们?”
金缕玉愣住了。
“他平日话那么多,我哪知道哪句能用?”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回想余西州说过的每一句话。余西州的话太多了——从修炼心得到生活常识,从世家八卦到人生哲理,他什么都说,什么都聊,像一本合不上的书。金缕玉以前嫌他烦,总是左耳进右耳出,现在他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贝果问,“比如——‘如果有一天我睡着了,你就怎样怎样’之类的?”
金缕玉努力回忆。余西州确实说过很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之类的话——他总是喜欢用这种夸张的方式来教育金缕玉。但金缕玉从来没当真过,每次都是“哎呀小舅你又来了”地敷衍过去。
“他……他说过……”金缕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挤出了几道竖纹,“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就去海市找一个叫贝果的人’。”
贝果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金缕玉使劲想,想得太阳穴都在跳,“然后他说……‘贝果会带你去见我,到时候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会醒’。”
“什么话?”
“他没说!”金缕玉急了,“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哪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撞在四周的贝壳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季灾一直站在贝壳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右眼在余月竹和余西州脸上来回扫视,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很慢,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暗河。
“他们不是昏迷。”季灾忽然开口。
金缕玉猛地转头看他。
季灾蹲下来,伸出那双灰白色的手,翻开余西州的眼皮。眼珠是黑色的,瞳孔没有散,但也没有焦距,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珠子。季灾又看了看余西州的指尖——指甲是粉色的,血液流通正常。他又把手指搭在余西州的脉搏上,感受了一会儿。
“魂魄离体。”季灾说。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魂魄离体。不是昏迷,不是沉睡,是魂魄不在身体里。身体是温的,脉搏是活的,呼吸是正常的——但里面是空的,像一栋房子,门窗完好,家具齐全,但主人不在家。
“他们的魂魄去哪了?”金缕玉的声音发紧。
季灾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着贝果。
贝果咬了咬下唇。她的核桃眼在珍珠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但那种亮不是之前的机灵和狡黠,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为难。
“西州说,”贝果慢慢地说,“他的魂魄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只有他能去的地方。他说,等他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他就会回来。”
“什么东西?”金缕玉追问。
贝果摇了摇头:“他没说。”
金缕玉的拳头又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快要炸开的火压了下去。他蹲下来,握住余月竹的手。那只手是温的,软的,像一块温热的丝绸。他想起小时候,余月竹就是用这只手牵着他走路,给他擦眼泪,帮他整衣领。
“阿娘,”金缕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余月竹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嘴角依然微微上翘,像在做梦,梦里有花,有草,有阳光,有她最爱的儿子。
金缕玉的眼眶又红了。他咬住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咬得血丝从唇纹里渗出来。
季灾站在他身后,右眼半闭着,看着贝壳里的两个人,看着金缕玉颤抖的肩膀,看着贝果紧咬的下唇。
他的右眼里,灰雾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