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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墟深处法阵明   金缕玉 ...

  •   金缕玉飞奔上山,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山道在脚下无限延伸,一级一级的石阶像永远爬不完的梯子,每跨一步都觉得有人在身后拽着他的衣角。他的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不敢停,不能停,仿佛只要一停下来,某种他承受不住的东西就会追上他。

      “橘奴,再快点!”

      他趴在橘奴背上,双手死死攥着橘猫颈间的长毛,指节发白。橘奴“喵嚎”了一声,四爪在山石上刨出火星,身形在崎岖的山道间拉成一道橘色的残影。但山路太陡了,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兽步再快也快不过风。金缕玉的指甲嵌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橘奴的皮毛上。

      他猛地扭头,桃花眼通红,看向身后三步之遥的季灾:“季灾!你能御剑飞行吗?这太慢了!”

      季灾走得不快,但他每一步都迈得极大,步幅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那双缺了三根脚趾的脚踩在石阶上,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映着头顶翻涌的黑烟。

      “我无法脱离灵力御物。”季灾的声音不大,但在风声和火声中清晰得像一把刀。

      金缕玉脑子转了一下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没有灵力,就不能御剑,不能飞,只能靠两条腿跑。他恨恨地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三百年的老古董,连飞都不会!

      山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滚石般的声响,不是石头,是人。几具身体从山坡上滚落下来,肢体扭曲,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一路翻滚,撞在岩石上,弹起来,又落下,最后瘫倒在路中央,堵住了去路。黑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橘奴猛地刹住脚步,前爪在石面上犁出四道深痕:“少爷!”

      金缕玉从橘奴背上跳下来,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扑到那些人身前。他的目光从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

      他认出来了。

      “是……阿娘身边侍奉的……”

      第一个是翠屏,余月竹的贴身侍女,跟了余月竹十五年。她的脸上全是血,左眼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她的嘴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冒出来,一个一个地破。

      第二个是墨竹,余家的老人,余月竹从娘家带过来的管事。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断的。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了。

      第三个金缕玉不敢认。那个人的脸被烧得面目全非,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但他的衣服金缕玉认得——那是余月竹身边最得力的护卫长,筑基境后期的修士,在金家待了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

      十二年的老手,被人像扔垃圾一样从山上扔下来。

      金缕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他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走!”他猛地转身,几乎是爬回橘奴背上,双手十指狠狠扎进橘奴的毛发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去找阿娘!走!走啊!”

      橘奴没有再犹豫。他弓起脊背,四爪发力,从那几具尸体上方一跃而过。季灾跟在后面,步伐依然不急不缓,但他的目光在那几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瞬——断肢的切口太整齐了,不是被砸断的,是被利器切断的。刀刃极薄,速度快到连骨头都没有碎裂。这种手法,他见过。

      三百年前,仙门世家的暗杀队用的就是这种刀法。

      山顶终于到了。

      金缕玉从橘奴背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眼前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捅进他的眼眶,烙进他的脑子,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金家没了。

      那个他住了快二十年的地方,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的家,变成了一片废墟。雕花的门窗碎了,嵌着宝石的墙壁塌了,铺着金丝楠木的地板翘起来,像一块块被撬开的棺材板。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喷溅的、流淌的、干涸的,红的发黑,黑的发亮。金贵的器皿带着血散落一地,玉壶春瓶碎成几瓣,里面插的花早已被踩烂;紫檀木的椅子倒在地上,椅背上搭着一条烧焦的披帛;架上的古玩字画被扯下来,泡在血水里,墨迹和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火还在烧。不是一处在烧,是处处都在烧。火焰从每一扇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屋檐,舔着梁柱,舔着那些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那是灵力燃烧的味道,有人在临死前引爆了自己的灵田,拉了几个垫背的一起走。

      人像虫子一样瘫倒一片。不是死了,就是快死了。活着的那些蜷缩在角落里,抱着断臂,捂着伤口,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像动物一样的呻吟。死了的那些就那样摊在地上,姿势各异,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一个老仆跪在地上,双手前伸,像是在祈求什么;一个年轻的侍卫背靠墙壁坐着,手里还握着剑,但剑刃已经卷了口,他的头垂在胸前,胸口的血已经流干了。

      金缕玉站在废墟中央,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在扫视,但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耳朵在听,但听到的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个山崖都在跟着震动。

      橘奴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少爷当心!”

      头顶一根烧断的石柱带着火焰坠落下来,橘奴抱住金缕玉往旁边一滚,石柱擦着他们的身体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在橘奴的手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橘奴没有吭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金缕玉的头按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溅的火星。

      金缕玉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大火,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阿娘!阿娘!你在哪!阿娘!”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火焰的咆哮,和远处某根梁柱倒塌的轰隆声。

      季灾站在废墟边缘,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像一把扫帚,从废墟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从地面扫到屋顶,从活着的人扫到死了的人。他的右眼微微眯着,瞳孔里的灰雾在缓慢地翻涌。

      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金家的护卫阵法他见过,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记住了。那个阵法是三百年前失传的“九宫锁灵阵”的变种,虽然不是原版,但核心框架还在。这种阵法的特点是——从外面攻不破,除非从里面破坏。

      从里面破坏。

      季灾的目光落在废墟中央的一个凹陷处。那里的地面塌下去一个规则的圆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被抽走了。那是阵眼的位置。九宫锁灵阵的阵眼通常埋在地下三尺处,用灵石和符文加固,除非知道确切位置和破解方法,否则不可能轻易破坏。

      但有人做到了。

      不是暴力破解,是精确拆除。像拆一座积木塔,抽掉了最关键的一块,整个塔就塌了。

      季灾的目光从阵眼移开,扫向废墟的其他角落。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感知不到任何灵力。不是灵力稀薄,是完全感知不到。空气里没有,地下没有,连那些修士的尸体上都没有。死了的修士,灵田碎裂,灵力会逸散到空气中,至少在几个时辰内还能感知到残留的灵力波动。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仿佛有人在这一片区域上空扣了一只碗,把所有的灵力都吸走了,或者——封死了。

      七座矿山。金家的七座矿山,每一座都是天然的灵力源。想封住七座矿山的灵力输出,需要多大的力量?季灾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结论——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至少是一个组织,一个拥有数位化神境以上修士的组织,提前布下了某种大型禁灵阵法,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启动。

      三界之中,哪个组织有这样的实力?

      季灾暂时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阿娘——”

      金缕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嘶吼变成了哽咽,又从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气音。他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栽,橘奴伸手去拉,没拉住,金缕玉扑倒在地,脸朝下摔进了一滩血水里。

      绊倒他的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胸口,像是在保护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的脸朝下,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衣服金缕玉认得——灰蓝色的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是那个工头。

      那个在山脚下对他点头哈腰、磕头求饶、说“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工头。

      他死了。死得很彻底。后脑勺上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像被一根铁钉钉进去的,血和脑浆从洞里流出来,在地上凝成一小摊灰白色的糊状物。但他的双手还死死地捂着胸口,十指交叉,指节发白,像焊死在胸口的铁箍。

      橘奴走过来,猫瞳猛地一缩:“少爷,这底下好像有蹊跷。”

      金缕玉失魂落魄地跪在血水里,目光涣散,像是没有听到橘奴的话。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从工头的尸体移到旁边的碎石,从碎石移到烧焦的窗帘,从窗帘移到——

      他的目光定住了。

      一片紫色的披帛躺在地上。

      那披帛被压在几块碎石下面,只露出一角,但金缕玉认得那一角。那是他阿娘的披帛,鹅黄色的锦衣配紫色的披帛,是余月竹出门时最爱穿的搭配。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余月竹就是这样穿的。她还站在门口,帮他整了整衣领,说“好好学,别偷懒”。

      金缕玉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鲜血立刻洇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双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无法控制,他伸出双手,像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把那片披帛从碎石下面抽出来。

      紫色。带着金线绣的兰花。每一朵兰花的花蕊都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这是余月竹最喜欢的披帛,她说“兰花清雅,珍珠温润,穿在身上觉得自己也温柔了几分”。

      披帛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的、发黑的血,大片大片地洇在紫色的绸面上,把那些金线绣的兰花染成了暗红色。

      金缕玉把披帛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点点余月竹身上特有的檀香味,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像隔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阿娘……”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你别吓我……阿娘……呜……”

      他压不住的、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嚎啕大哭。他把披帛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泪水混着血水和灰,在脸上淌出一道道脏兮兮的痕迹。

      橘奴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跪下来,跪在金缕玉身边,那只被石柱划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沉默地跪着,像一尊石像。

      然后橘奴的目光落在了工头的尸体上。

      工头的尸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像护着什么。但在披帛被金缕玉抽走之后,工头尸体下面的地面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丝金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萤火虫尾部的光,在火焰的映照下若隐若现。但橘奴的猫瞳天生对光敏感,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金色。

      “少爷!”橘奴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手在金缕玉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看那是什么!”

      金缕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顺着橘奴的手指看过去。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视线清晰了一些——工头尸体下面,地面上的碎石和灰烬之间,有一个巴掌大的图案在发着微弱的金光。

      金缕玉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随影法阵!”他从地上弹了起来,几乎是爬过去的,双手在碎石上刨,刨得指甲翻起,血珠从指尖冒出来,他不管,继续刨。碎石被扒开,灰烬被拂去,那个图案完整地露了出来——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法阵,阵纹密密麻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行梵文。金色的光从阵纹中透出来,但已经很淡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

      “是小舅!是小舅!”金缕玉又哭又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他笑得像个傻子,“这是小舅研制的法阵!他肯定带走阿娘了!他还活着!阿娘还活着!”

      橘奴凑过来,猫瞳盯着法阵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少爷,这个法阵还在运转,但快要消失了。他们走的时间不长,最多半个时辰。”

      金缕玉跪在法阵前,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转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

      随影法阵。这个名字是他小舅余西州为了哄他记住而瞎编的。这法阵原来的名字是一串梵文,长到能把舌头打结,余西州嫌麻烦,又看金缕玉死活记不住,就随口说了句“就叫随影法阵吧,你走到哪它跟到哪”。金缕玉当时还嘲笑他小舅没文化,起的名字土得掉渣。

      这法阵本来是个守护阵,阵纹巨大,布阵需要一炷香的时间。金缕玉嫌麻烦,不肯学,说“打不过就跑嘛,小舅你教我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如教我如何逃跑”。余西州被他这不要脸的气势气得胡子都歪了,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把这个巨大的守护阵改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型传送阵。

      “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你连个护身法阵也使不出来,莫非要等死?”余西州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阵盘,在金缕玉面前晃了晃,一脸恨铁不成钢。

      金缕玉大言不惭地回了一句:“打不过就跑嘛。小舅你教我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如教我如何逃跑。”

      余西州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把阵盘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个阵法能瞬间遁走十公里。这点距离在大能面前不过挪个步,但用得恰当,毫厘之距也可救命。”

      金缕玉把阵盘随手扔进了储物袋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此刻,他看着地上这个正在消失的法阵,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金缕玉猛地抬头,看向季灾。

      季灾站在废墟边缘,背对着火光,脸上的阴影很深,深到只能看清那只右眼的反光。

      “你家矿山出问题了,”季灾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战报,“此地灵力全部被封锁。”

      金缕玉下意识地反驳:“矿山层层把关,请了当世最强的高手看守,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看了看周围——满地的尸体,倒塌的房屋,燃烧的火焰,还有那个从内部被破坏的护卫阵法。

      他的家都被烧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季灾走过来,在法阵前蹲下,伸出那双灰白色的手,指尖在法阵边缘的碎石上轻轻拨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碎石的断面,又看了看法阵周围的灰烬痕迹,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他们应该是在你和我下山之后、大火烧起来之前离开的。”季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放火不是为了杀人——人已经杀了。放火是为了掩藏更大的秘密。”

      金缕玉跪在地上,披帛还攥在手里,紫绸被他的汗水浸湿了,皱成一团。他抬起头看着季灾,桃花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你能找到他们吗?”

      季灾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在这里,你我皆如凡人。”季灾的目光扫过整个废墟,“灵力被封锁,你的灵石用不了,我的灵田本就干着。现在我们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先想办法逃出去。留在这里,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塌下来的房子砸死,要么——”他的目光落在工头后脑勺那个洞上,“被还没走的人发现,补一刀。”

      金缕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工头后脑勺上那个深深的洞。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那个洞的形状太规整了,不是被石头砸的,也不是被火烧的,而是被某种细长的、尖锐的东西刺穿的。

      像一根手指。

      不,不是普通的手指。是一根带着灵力的、经过强化的、能洞穿头骨的手指。

      金缕玉没有再犹豫。他把披帛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撑着膝盖稳住了。他走到工头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合上了工头睁着的眼睛。

      “你的家人,”金缕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会找到他们。他们不会饿死。”

      橘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弓起背。金缕玉翻身上去,双手抓住橘奴颈间的长毛。

      季灾最后看了一眼废墟。火焰已经蔓延到了主殿,那根三人合抱的楠木柱子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火星。火星飞到空中,被风吹散,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他的右眼在那片火星中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主殿废墟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有一块地面没有着火。不是被扑灭的,是根本没有烧起来。那块地面是潮湿的,甚至还有水渍。

      水渍。

      山顶上的建筑,哪里来的水?

      季灾记住了那个位置。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转身,跟在橘奴身后,朝山下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半崖山的方向。

      不是看废墟,是看山体。

      他的右眼微微眯起。

      七座矿山。灵力被封锁。阵眼被从内部破坏。余西州断臂。余月竹——生死不明。赵瑶昙恰好在今天出现。

      巧合太多了。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季灾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橘奴。

      身后,大火还在烧。半崖山顶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从山下望上去,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浓烟滚滚,遮住了星星,遮住了月亮,遮住了一切。

      金缕玉趴在橘奴背上,把脸埋在橘奴的皮毛里。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像两口枯井。他把怀里的披帛又往心口的位置塞了塞,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披帛上有血。

      有他阿娘的血。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嵌得很深,深到他能感觉到指甲下面就是骨头。疼痛让他清醒,清醒让他记住——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记住这一切。

      他金缕玉,这辈子,不会忘了今天。

      橘奴在山道上飞奔,四爪踏在石阶上,发出“哒哒哒”的密集声响。他的猫瞳在黑暗中放大了,瞳孔占了整个眼球,像两颗黑曜石。他看得见夜路,看得见山道上的每一块碎石、每一条裂缝。

      季灾跟在他身后,步幅不变,速度不变,呼吸不变。他那双缺了三根脚趾的脚踩在石阶上,稳得像在平地上走。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红光,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三百年了。

      他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时候,以为人间最大的恶就是季祸。但现在他知道了,季祸不是一个人,季祸是一种病。这种病会传染,会扩散,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把你身边的一切都吞噬掉。

      半崖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山顶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橘红色的点,像一颗长在山顶上的、正在燃烧的果实。

      金缕玉没有回头。

      季灾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右眼里,那颗燃烧的果实倒映在瞳孔深处,和翻涌的灰雾纠缠在一起,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我会回来的。”季灾低声说。

      声音被夜风吹散,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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